“剛種的就出這麼好的芽?”王老闆又摘了一片,湊到太陽底下仔細看,“這地以前種過什麼?看著土很肥。”
“荒著的。”李石根說,“我回來之後,和石虎一起開的荒,種的茶籽。”
王老闆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石虎。目光落在石虎的手上時,頓了一下。石虎的手上全是傷口——那些被茶刺扎的、被鋤頭磨的小口子,新傷疊舊傷,密密麻麻,結痂的地方泛著褐色。
王老闆沒說什麼,從帆布包裡掏出一杆老式桿秤和一個賬本。秤桿是紅木的,銅秤砣磨得鋥亮。
“一斤二十塊。”他開口說,“比谷底集市高兩塊。你們看行不行?”
這個價錢確實高出不少。李石根看向李萬山,李萬山微微點了點頭。
“行,沒問題。”
王老闆開始稱茶。動作很熟練,蹲下身,把竹簍裡的茶芽輕輕倒進布袋裡,生怕碰碎了芽尖。然後把布袋掛在秤鉤上,扶穩秤桿,眯著眼睛看秤星,嘴裡一字一句報著數:“三斤二兩,六十二塊。”“二斤八兩,五十六塊。”
稱到李萬山的茶時,他頓了一下。
李萬山的茶,顆顆飽滿,片片勻稱,沒有一片老葉,沒有一根斷枝——是他每天天不亮就上山摘的,摘得格外仔細。王老闆拿起布袋,又看了看,聞了聞,然後抬起頭,看著李萬山:“老哥,你這茶,我多出兩塊。二十二塊一斤。值這個價。”
李萬山沒說話,只是靜靜地看著他。過了好一會兒,才輕輕點了點頭。
王老闆從布袋裡掏出錢,一張一張數著,遞到三個人手裡。錢是新的,紅紅的,在太陽底下泛著光。
石虎接過錢,緊緊攥在手心裡,手指都泛白了。他把手翻過來,看著那些錢躺在自己佈滿老繭和傷口的掌心裡,忽然說了一句:“我活了三十年,第一次覺得,錢是沉的。”
李石根懂他的意思。以前石虎在谷底挖沙子、投機倒把,錢來得快,花得也快,輕飄飄的。不像現在,這每一塊錢,都是他們一芽一葉摘下來的。
王老闆收拾好東西,背起裝茶的布袋,準備下山。走出幾步,他忽然回過頭,看著李石根。
“你手上的疤,是小時候磕的?”
李石根愣了一下,低頭看自己的掌心。掌根處有一道很淺的舊疤,年代太久了,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。
“嗯。六歲那年,從石頭上摔下來磕的。”
王老闆點點頭,沒再說什麼,轉身走了。
李石根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薄霧裡。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念頭:他怎麼知道我手上有疤?剛才握手的時候,只是輕輕一握,他根本不可能摸到這麼淺的疤。
除非——他以前見過這道疤。
或者,他見過和這道疤一模一樣的手。
那天晚上,李石根翻來覆去睡不著。他把那兩枚銅紐扣、兩塊藍布、還有那塊暗紅色的碎布,一併排放在枕頭上。月光下,它們靜靜地躺著,像一堆散落的拼圖碎片。
他盯著那些碎片,腦子裡反覆想著王老闆的眼神。那道疤,他到底在哪兒見過?
忽然,他坐起來。他想起了普老爹第一次見他時,也捏過他的手,也盯著那道疤看了很久。
兩個人都認識這道疤。或者說,兩個人都認識留下這道疤的那個人。
那個人,是誰?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