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石虎把那五十六塊錢拿出來，放在桌上，一張一張擺開。整整齊齊，五十六塊。不多，但在昏暗的燈光下，泛著暖暖的紅光。他盯著那些錢，看了很久。
李石根走進灶房，燒了一壺熱水，倒了兩碗，一碗放在石虎面前，一碗自己端著。
“喝點水吧。”
石虎抬起頭，看著李石根，眼睛有點紅：“石根，我活了三十年，第一次覺得，錢是這個樣子的。”
“什麼樣子？”李石根問他。
“沉的。”石虎說，伸手摸了摸桌上的錢，“不是拿在手裡沉，是放在心裡沉。以前在谷底，賺快錢，一到手就是幾百塊。那時候覺得錢就是紙，花了再賺。攥在手裡輕飄飄的，花出去也沒感覺。不知道花哪兒去了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幹了些什麼。”
他拿起一張錢，指尖反覆摩挲著：“可這錢不一樣。這是我一芽一葉摘下來的，一鋤頭一鋤頭挖出來的。每一塊錢，都記得住自己是怎麼來的。這錢，我不敢亂花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更低了些：“我要寄給我爹孃。讓他們少為我操心。”
李石根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石虎忽然抬起頭，問：“石根，你說，那個收茶人，為啥一首看你的手？”
李石根愣了一下：“你注意到了？”
“嗯。”石虎點點頭，“他看你的時候，眼神不對。不是看陌生人那種。”
李石根沉默了一會兒，沒回答。他也不知道答案。但他心裡隱隱有個感覺——那個收茶人，還會再來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剛矇矇亮，石虎就拉著李石根，說要去寨口的代銷點寄信。
兩人順著山路往下走。剛到代銷點門口，就看見王嬸坐在門口曬太陽，手裡拿著針線，縫補著衣服。
“石根！石虎！你們倆來買東西啊？”王嬸看見他們，熱情地打招呼。
石虎搓了搓手，有點不好意思：“王嬸，我想寄封信，寄給我爹孃。再寄點錢回去。”
“寄信啊？”王嬸愣了一下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，笑了，“太陽打西邊出來了。你這孩子，以前從來不會給家裡寄信、寄錢。今天怎麼想起寄信了？”
石虎的臉有點紅：“我……我想我爹孃了。我賺了點錢，想寄給他們，讓他們別擔心。”
王嬸笑了，放下手裡的針線，從屋裡拿出紙和筆，遞給石虎：“行，寫吧。寫完了我幫你寄。”
石虎接過紙筆，蹲在門口的石頭上，開始寫信。他寫得很慢，一筆一畫，歪歪扭扭的。很多字不會寫，就空著，然後抬頭問李石根，學會了再填上。
寫了一半，他忽然停下來，盯著信紙發呆。
“怎麼了？”李石根問他。
石虎抬起頭，看著李石根，眼神里有點猶豫：“我在想，要不要問我爹，周老栓手上到底出過什麼事。還有你孃的事，他到底知道多少。我想幫你。可我什麼都不知道。心裡很著急。”
李石根沉默了一會兒，搖了搖頭：“別問。你爹不肯說，肯定有他的難處。”
石虎點點頭，低下頭繼續寫信。
信寫得不長。沒什麼華麗的話，全是些家常。說他在山上挺好的，跟著石根種茶，能賺錢。讓他爹孃別擔心。錢寄回去，先還一部分債，剩下的留著過日子。他以後會踏實幹活，儘快還清債，回去陪他們。
寫完信，他把信紙小心翼翼地摺好，遞給王嬸。又從懷裡掏出那五十六塊錢，遞了過去：“王嬸，這錢，麻煩您一起寄給我爹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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