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，白竹山迎來了最後的雨季。
今年的雨，來得比往年都猛。前一天還晴空萬里，太陽曬得人渾身冒油。可第二天一早，天就變了臉，像是被人用墨汁染黑了一樣。
烏雲從山背後湧上來，黑得跟潑了墨似的，壓得很低很低。遠處的山頭被烏雲籠罩著，朦朦朧朧，什麼都看不見。風忽然停了，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。連平時嘰嘰喳喳叫個不停的知了，都沒了聲音。整個山寨，安靜得可怕。
沒過多久，雨就下來了。不是慢慢下，是從天上往下倒。嘩嘩譁，噼裡啪啦，砸在屋頂上、茶樹上、泥土上，發出很大的聲響。一天一夜都沒停。
山路被雨水泡成了泥漿路。一腳踩下去，泥漿就陷到腳踝。
茶地裡積滿了水。有的地方，水都淹過了茶根。李石根蹲在自家茶地裡，看著那些己經長到膝蓋高的茶樹，葉片被雨水打溼，沉甸甸地垂著。
他抬起頭，往周老栓的茶地方向看了一眼。
雨太大，看不太清楚。但他隱約發現，周老栓的茶地，排水溝挖得特別深，也特別密。水從茶地裡流出來，順著那些排水溝，很快就排走了。茶根根本不會被淹。
他心裡犯嘀咕。周老栓這個人，看著不起眼，整天蹲在茶地裡，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。可沒想到，他種茶這麼有講究。
那些排水溝，是誰教他挖的？
“去哪？”
身後傳來李萬山的聲音。
李石根回過頭，看見父親站在門口，披著蓑衣，手裡拿著一把鋤頭。眉頭皺著。
“上山。茶地會淹，得挖排水溝。”
“這麼大的雨，等雨小了再去不行嗎？”李萬山問，“山路滑，太危險了。”
“不行。”李石根搖了搖頭，“雨這麼大，再等下去，茶根就泡爛了。”
李萬山沉默了一會兒，看著他，沒再說話。只是披上蓑衣，拿起鋤頭，走了過來：“走。一起去。”
兩人踩著厚厚的泥漿，一步一步往山上走。雨砸在蓑衣上，噼裡啪啦響。視線被雨幕擋住，只能看清眼前幾步路。山路被雨水泡得又滑又軟，一腳踩下去，就陷進去半尺深。
走到茶地，李石根愣住了——
石虎己經在那裡了。
他蹲在茶地裡，用手扒著茶根周圍的泥。雨水順著他的脖子往下灌，打溼了他的衣服和頭髮，貼在身上，渾身都溼透了。可他根本不管，只顧著扒泥，把茶根周圍的泥扒開，讓積水能流出去。蓑衣扔在一旁，早就溼透了。身上全是泥漿，像在泥裡滾過一樣。臉上也沾滿了泥，只剩下兩隻眼睛，亮晶晶的。
“石虎！你怎麼上來了？”李石根大聲喊他，快步走過去，“這麼大的雨，你怎麼不等我們一起？”
石虎抬起頭，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泥土，笑了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我睡不著，想著茶地會淹，就跑上來了。這地排水不好，得趕緊挖溝。不然茶就廢了。”
李石根沒再說話，拿起鋤頭，蹲下來，和石虎一起挖溝。李萬山也蹲下來，沒說話，只是埋頭挖溝。他的動作很慢，但很有力。一鋤頭下去，就能挖起一大塊泥。
三個人蹲在雨裡，一個扒泥，一個挖溝，一個扶茶樹。沒人說話。只有雨聲、風聲，還有鋤頭挖進泥土裡的悶響。
挖著挖著，石虎忽然停下手裡的動作，指著周老栓的茶地方向，大聲說：“石根，你看周老栓那地！”
李石根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。雨幕茫茫，但能隱約看見，周老栓的茶地裡，排水溝縱橫交錯，像一張網。水排得很快，茶地裡幾乎沒有積水。
“這人真不簡單。”石虎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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