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後第三天，仲秋就到了。山上的樹葉開始變黃，一片片落下來，鋪在山路上。踩上去軟軟的，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李石根這幾天沒閒著。他去找了寨裡幾個老人，問周大福的事。有的搖頭說不知道，有的嘆口氣就走，只有一個老人鬆了口：“周大福啊……死得早。怎麼死的？摔死的唄。種茶的人，死在山上，不稀奇。”
再問細的，就不肯說了。
李石根心裡記著：周大福，摔死的，二十多年前，和他娘同一年。
這天早上，他剛到茶地，就看見普老爹拄著那根竹煙筒，慢慢走過來。他比平時走得更慢，腳步有些蹣跚，臉色蒼白，走幾步就喘一下。
李石根趕緊迎上去扶他：“普老爹，您是不是不舒服？快找塊石頭歇會兒。”
“沒事。”普老爹擺擺手，推開他的手，“年紀大了不中用，走幾步就喘。”他走到茶地邊，找了塊乾淨石頭坐下。歇了好一會兒，呼吸才平穩下來。然後從懷裡掏出一箇舊布包——洗得發白，補丁摞補丁。
他小心翼翼地把布包遞過來：“給你。”
李石根接過布包，輕輕開啟。瞬間屏住了呼吸。
裡面是一把茶籽。顆顆飽滿烏黑，比尋常茶籽大了近一倍。摸在手裡沉甸甸的，還帶著淡淡的茶香。他認出來了——這是白竹山頂百年老茶樹的籽。父親說過，那些老茶樹是白竹山的茶祖，每年結果寥寥，寨里人連見都難得一見。
“這是山頂老茶樹的籽。”普老爹點點頭，“攢了一年才攢下這麼一把。我年紀大了，種不動了。留給你們年輕人。”
李石根捧著茶籽，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念頭。他猶豫了一下，還是問了出來：“普老爹，您認識周大福嗎？”
普老爹愣了一下，臉上的表情變了變：“怎麼突然問這個？”
“我聽說他也是種茶的，二十多年前死在山上。”李石根盯著他的眼睛，“和我娘同一年。”
普老爹沉默了。他低下頭，抽了一口煙，煙霧從嘴裡吐出來，飄散在空氣裡。過了好一會兒，才緩緩開口：“認識。他是我堂弟，和我同輩。種茶是一把好手。”
“他怎麼死的？”
普老爹又沉默了。他抬起頭，看著遠處的茶林，眼神很複雜，有愧疚，有無奈，還有一絲恐懼。
“摔死的。”他說，“上山採茶，摔死的。”
“您知道他摔在哪兒嗎？”
普老爹搖了搖頭：“不知道。周老栓從來不說。”
李石根沉默了一會兒，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，遞到普老爹面前。
是一塊布料。己經褪色破損，邊緣發白，上面沾著乾涸的泥土。
“普老爹，您看看這個。”
普老爹接過布料，只看了一眼，臉色瞬間變了。他的手抖了一下，布料差點掉在地上。
“這……這是在哪找到的？”他的聲音發顫。
“山頂。老茶樹下。”李石根盯著他的眼睛，“普老爹，這是我孃的衣裳，對不對？”
普老爹沒說話。他只是盯著那塊布料，嘴唇哆嗦著，眼眶慢慢紅了。
“普老爹，”李石根的聲音也發顫，“您那天在山頂，到底看見了什麼？我娘她……她真的只是下山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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