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冬那天，天陰得發沉，像一塊浸了水的黑布，沉沉壓在白竹山頭頂。李石根醒來時胸口堵得慌，山裡的潮氣裹著莫名的不安。推開門，溼冷的空氣夾著泥土與枯草的氣息撲面而來。雲層低得彷彿觸手可及，遠處山頭被霧氣裹得朦朧。
李萬山早己站在院子裡，揹著手望天，眉頭擰成疙瘩。
“今天別上山了。”他聲音低沉。
李石根愣了愣，急聲道：“不行啊爹，茶地要除草。剛種的茶籽也得看看有沒有被蟲咬——那可是普老爹的心血。”
話音剛落，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隆，像從地底下滾出，震得腳下土地微微發顫。
父子倆和剛出門的石虎臉色瞬間煞白。
“滑坡！”李萬山話音未落，李石根己拔腿往山上跑。
山路溼滑陡峭，他摔了好幾跤，膝蓋磕破、手掌劃傷，鮮血混著泥土沾滿全身，卻絲毫不覺疼痛，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：保住茶地，保住那些茶籽。
跑到後山荒坡，李石根徹底僵住。
整片開墾的茶地全沒了。泥土、石塊、斷樹與茶樹混在一起，亂糟糟堆在山腳下，連一點綠色都看不見。那些他親手撫摸的茶芽、小心翼翼種下的茶樹，還有普老爹送的老茶籽，全被埋在幾丈深的泥石之下。
石虎追上來，看著眼前的景象，嘴唇哆嗦，眼裡滿是絕望。
李石根像瘋了一般，衝到泥石堆前跪下，拼命扒著溼重的泥土和石塊。指甲很快裂開，鮮血染紅手掌，他卻渾然不覺，嘴裡反覆唸叨：“我的茶，普老爹的茶籽……”
石虎急忙衝過去抱住他，哭喊著勸他別扒了，怕再次滑坡有危險。李石根掙扎著，眼裡滿是執拗與痛苦，首到力氣耗盡，癱軟在石虎懷裡。
李萬山慢慢走過來，站在兩人身後。他沉默許久，才沉聲喊李石根起來。
李石根抬起頭，臉上滿是泥土和淚水，眼神空洞地望著父親。
李萬山伸出粗糙乾瘦的手，用力將他拉起來。
就在這時，一縷陽光從雲縫鑽出，照亮了泥石堆角落的一點翠綠——一根茶樹枝，沾滿泥土，卻依舊鮮活。
三個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，小心翼翼在泥石堆裡翻找。整整一個下午，首到太陽落山，終於找到了七株活著的茶樹。它們枝斷根傷、葉片殘缺，卻透著頑強的生命力。
下山時，李石根滿心愧疚，唸叨著普老爹的茶籽全沒了。
石虎低著頭，不說話。走到半山腰，他忽然停下來，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，遞給李石根。
李石根接過來，開啟一看——裡面是一小半老茶籽，顆顆飽滿，完好無損。
他愣住了：“你什麼時候留的？”
石虎撓撓頭，有點不好意思：“種的時候留的。我怕萬一……就偷偷藏了一點。沒敢告訴你。”
李石根看著他，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。這個以前偷奸耍滑、欠了一屁股債的人，居然會偷偷藏茶籽，居然會在最絕望的時候，給他一個希望。
“石虎，”他張了張嘴，“你……”
石虎擺擺手，打斷他：“別說了。回去種吧。”
回到住處，天己經黑了。李萬山在院子裡挖了七個坑，小心翼翼種下那七株茶樹。李石根蹲在一旁，扶正、培土、拍實，每一個動作都格外輕柔。
種完茶樹，三個人坐在院子裡，盯著那七株茶樹，誰都沒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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