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老栓站在院門口,臉色比任何時候都難看。
“普老爹……不行了。”他的聲音沙啞,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,“他讓你去。”
李石根腦子裡嗡的一聲,扔下手裡的鋤頭就往外跑。
一路上他跑得飛快,膝蓋的傷還沒好利索,每跑一步都鑽心地疼。可他顧不上。普老爹要死了。普老爹知道那麼多事,他還沒說,怎麼能死?
跑到普老爹的院子,門虛掩著。他推門進去,屋裡很暗,窗戶關得嚴實,只有微弱的光線漏進來。普老爹蜷縮在床上,蓋著厚厚的舊棉被。臉色蒼白得嚇人,沒有一絲血色。
李石根快步走過去,輕輕喊了一聲。
過了好一會兒,普老爹才緩緩睜開眼睛。那雙曾經銳利如鷹的眼睛,如今渾濁不堪。看了李石根許久才認出他,聲音微弱沙啞:“石根啊,你來了。”
李石根看著老人瘦得凸起的顴骨、蠟黃的皮膚,喉嚨發緊:“普老爹,您……”
普老爹搖了搖頭,喘著氣說:“年紀大了,不中用了。”他忽然抬眼,眼神里藏著期盼,“茶籽……種得好不好?”
李石根心裡一酸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實話,又咽了回去。最後只是點了點頭:“都種下去了。長得挺好。您放心。”
普老爹臉上露出一絲欣慰,喃喃道:“好好種。那是白竹山最好的茶籽。是你娘當年最喜歡的品種。”
李石根心裡一動,從懷裡掏出那塊布料,遞到普老爹面前:“普老爹,這塊布料,您上次說是我孃的。可您說那不是她死那天穿的。到底是哪天的?”
普老爹接過布料,手指顫抖著撫摸著上面的紋理。眼淚順著眼角的皺紋滑落,滴在布料上。
“是她……是她……”他的聲音嘶啞破碎,“這是她出事前三天穿的。那天她上山採藥,摔了一跤,衣裳劃破了。她下來找我,讓我幫她補。我補好了,她沒來拿……”
李石根愣住了:“採藥?採什麼藥?”
普老爹閉上眼睛,喘了好一會兒氣。然後緩緩睜開眼睛,看著他。那眼神里,有愧疚,有恐懼,還有一絲解脫。
“採藥……給王阿婆的。”他說,“王阿婆腿摔斷了,你娘天天上山給她採藥。那天雨剛停,山路滑,她摔了……”
李石根腦子裡飛快地轉著。母親出事前三天,上山採藥摔過。那她出事那天,穿的就不是這件衣裳。可這件衣裳怎麼會埋在守魂茶旁邊?
“普老爹,”他問,“那這件衣裳,怎麼會埋在那兒?”
普老爹沉默了很久。然後緩緩開口:“是我埋的。”
李石根愣住了。
“你娘出事那天,我在山頂。”普老爹的聲音越來越弱,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,“我看見她……看見她掉下去。我跑過去,什麼都沒了。只有這件衣裳,掛在一棵茶樹上。我扯下來,藏在懷裡。後來……後來我怕惹事,就把它埋在了守魂茶旁邊。”
“你看見她怎麼掉下去的?”李石根追問,“是被人推的,還是自己踩空的?”
普老爹搖了搖頭:“太遠了,我看不清。我只看見她掉下去,看見你爹和你叔叔衝過去……後來的事,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李石根的心揪緊了:“我叔叔?萬河叔?他也在?”
普老爹點點頭。
“他……他在那兒幹什麼?”
普老爹看著他,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東西。嘴唇動了動,又咽了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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