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接著練。
這一次，李石根發現自己怎麼也做不對了。腰一弓就塌，一爬就歪，比上午還不如。他試了一次又一次，汗流浹背，手腳發軟，就是找不到感覺。
太陽漸漸偏西。他趴在地上，臉埋在泥裡，一動不動。
李萬河蹲下來，看著他。
“你娘當年學採茶，也這樣。”他說，“剛嫁過來那會兒，什麼都不會。你爹教她，她學不會就哭。哭完了繼續學。後來種出的茶，寨裡沒人比得上。”
李石根沒抬頭。過了很久，才悶悶地開口：
“叔叔，我是不是學不會？”
李萬河沒回答。他只是伸出手，把李石根拉起來。
“你抬頭看看。”
李石根抬起頭。
夕陽西下，金色的光灑在茶林裡。遠處，有個人影站在茶林邊上，佝僂著背，一動不動。
是周老栓。
“他天天來看你。”李萬河說，“不是監視，是想看看，你能學成什麼樣。”
李石根盯著那個背影，盯了很久。
“再來一次。”他說。
他又趴下去。這一次，不知怎麼，腰忽然就能弓起來了。手和腳也配合上了。一步一步，穩穩當當。爬了三十步，他停下來，回頭看李萬河。
李萬河笑了。
“行了。今天就到這兒。明天接著練。”
下山的時候，李石根往茶林那邊看了一眼。周老栓己經不在了。
李石根站在那裡，盯著那片空蕩蕩的茶林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天周老栓說“那件藍布褂子是我爹的”的時候，他的手一首在抖。不是害怕的抖，是另一種抖——像是有什麼話壓在喉嚨裡，想說又不敢說。
他想起周老栓這些年的日子。一個人守著那片茶地，老婆早年跑了，兒子周強也不跟他住。寨裡的人說他脾氣怪，不愛搭理人。可誰又知道他心裡藏著什麼？
他忽然很想問問周老栓：這二十西年，你是怎麼過的？
夜裡，李石根又做了那個夢。夢裡母親站在守魂茶樹下，朝他招手。他跑過去，母親卻不見了。樹下站著另一個人——是周大福。一個他從沒見過的人，可他知道那就是周大福。
周大福穿著那件藍布褂子，站在月光下，看著他。不說話，就那麼看著。
李石根想問他：你看見的那個“另一個人”，到底是誰？可話到嘴邊，怎麼也說不出來。
醒來的時候，枕頭溼了一塊。
他起身，從枕頭底下掏出那幾樣東西——兩枚銅紐扣，兩塊藍布，一塊燒焦的布角。月光下，它們靜靜地躺著，像是等著他找到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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