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阿月學花鼓舞的日子過得很快。一轉眼，夏天就到了。
每天上午跟叔叔學老虎笙，下午跟阿月學花鼓舞。老虎笙要力氣，要爆發。花鼓舞要巧勁，要靈巧。兩種舞完全不一樣，但跳著跳著，李石根發現，它們又好像是一體的。虎的剛，花的柔。虎的猛，花的靈。合在一起，才是完整的火把節。
可每天晚上躺下，他腦子裡想的還是那些碎片——周大福的衣裳，燒焦的布角，兩枚銅紐扣，兩塊繡花的藍布。
他去找過王阿婆，問她周大福來找她幹什麼。王阿婆沉默了很久，只說了一句話：“他來問我，你娘那天穿的什麼衣裳。”
李石根愣住了。周大福死前幾天，專門去問王阿婆，母親穿的什麼衣裳？為什麼？
他想起周老栓說的——“我爹和你娘換了衣裳。”
換了衣裳，是為了什麼？為了讓別人認錯人？
如果周大福穿著母親的衣裳，那別人看見的，就是“母親”。如果母親穿著周大福的衣裳，那別人看見的，就是“周大福”。
那天在山上，除了萬河、父親、普老爹、周老栓，還有“另一個人”。
那個人看見的，是誰？
這天傍晚，阿月忽然說：“咱們去山頂跳一次吧。”
李石根愣了一下。
“老虎笙和花鼓舞，從來沒一起跳過。”阿月說，“我想看看，合在一起是什麼樣。”
李石根想了想，點點頭。
兩人往山頂走。阿月揹著那面舊花鼓，李石根抱著老畢摩給的虎面。走到山頂的時候，太陽剛落下去，天邊還有一抹紅。
李石根撿了些乾柴，點了一堆篝火。火苗躥起來，噼啪作響。
他戴上虎面，走到篝火邊。阿月站在他對面，敲響了花鼓。
鼓聲響起。叮叮咚咚，像山泉水。
李石根趴下去。弓起背。然後，他跳了起來。
虎撲。虎躍。虎臥。虎伏。他圍著篝火，一個動作一個動作跳下去。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，在地上舞動。阿月的鼓聲跟著他的動作，時急時緩。他快，鼓聲也快。他慢，鼓聲也慢。
跳著跳著，李石根忽然想起普老爹。
他想，普老爹要是能看見他們這樣跳，會說什麼？會不會也像當年看父親跳虎頭那樣，坐在人群最前面，眼睛亮得像火把？
他往山頂的老茶樹下看了一眼。普老爹就埋在那兒。能看見的。一定能看見的。
鼓聲越來越急。阿月也跳了起來。她敲著鼓，圍著篝火轉圈。她的動作柔美，和虎的剛猛配在一起，竟然說不出的和諧。
兩人跳了很久。跳到篝火快熄了，跳到月亮升起來了。
最後一下鼓聲落下，李石根一個虎撲，撲到篝火邊。阿月一個旋轉，停在他身邊。
兩人都喘著氣。汗流了滿臉。但心裡高興。
“好看。”阿月說，“真好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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