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茶整整採了七天。
這七天裡，李石根幾乎把自己泡在了茶地裡。天不亮上山，天黑透下山。手上的老繭磨厚了一層，指尖被茶刺扎得密密麻麻，舊傷疊新傷，碰一下就疼。可他不敢停。一停下來，腦子裡就是那半朵茶花，就是周老栓慘白的臉色，就是叔叔那句“我以為他埋了”。
第七天傍晚，收茶的王老闆踩著夕陽來了。
他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灰褂子，還是那個舊帆包。一進院子，看見堆在一旁的茶葉，他眼睛就亮了。幾步衝過去，抓起一把，先看，再聞，最後放進嘴裡嚼了嚼。
“好傢伙！”他一拍大腿，“今年白竹山的春茶，比去年強十倍！這品質，鎮上找不出第二家！”
他掏出桿秤，稱茶，算錢。石虎的茶八斤，李石根和李萬山的茶加一起二十三斤。一斤二十二塊，總共五百零六塊。王老闆湊了個整，遞過五百一十塊錢。
李石根接過錢。紙幣紅紅的，攥在手裡，暖暖的，沉沉的。
王老闆把錢遞完，沒急著走。他站在那裡，看著李石根，看了好一會兒。那眼神不對——不是看陌生人，是辨認，像在確認什麼。
“後生，”他忽然開口，聲音壓低了，“你周叔託我帶個話。讓你明天一早，去他家一趟。”
李石根心裡一跳。
“周叔？周老栓？”
王老闆點點頭，西下看了一眼，才繼續說：“他說有東西要給你。讓你一個人去。”
說完，他背起茶袋，走了。走出院子，又回過頭來，補了一句：
“他說，那東西，他藏了二十西年了。”
最後幾個字，他說得很輕，卻像一塊石頭，砸進了李石根心裡。
藏了二十西年。
和普老爹一樣。和他叔叔一樣。和這座山裡的很多人一樣。
都是藏了二十西年的人。
那天晚上，李石根把那兩塊藍布又拿出來看。
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，照在布上。他把那塊繡著半朵茶花的布翻過來——背面有個字，繡了一半，像是“周”字的偏旁。
粥。
周老栓的粥。周大福的粥。周大富的粥。
他把布放下，又拿起那塊完整的。背面的“石根”兩個字，在月光下清清楚楚。
石根。周。念山。
三個人。三個字。三塊布。
他把三樣東西並排放在枕頭上，盯著它們，盯了很久。
隔壁傳來石虎的鼾聲，一聲高一聲低。他聽著那鼾聲，忽然想起石虎說過的話——“我小時候偷聽過我爹和我爺爺吵架。他們提過周老栓。”
周老栓。又是周老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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