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石根愣在那裡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“萬河叔?”他重複了一遍,“你是說我叔叔?”
周老栓點了點頭。月光照在他臉上,那張皺紋交錯的臉,慘白得像紙。
“那天在山上,除了你娘、你爹、我爹、普老爹、周大山、周大富——還有一個人。”
“誰?”
“你萬河叔。”
李石根的手攥緊了。
“他……他在那兒幹什麼?”
周老栓搖了搖頭。
“我不知道。可那天,我看見他往山上走。天還沒亮,他就上山了。”
李石根的腦子飛快地轉著。叔叔那天也在山上?可叔叔從來沒說過。他說的那些話——他問母親那句話,他害母親掉下去——都是假的?
“你確定是他?”
周老栓看著他,眼眶通紅。
“我確定。那天霧大,看不清臉。可他走路的樣子,我記得。他小時候摔過一跤,左腿有點跛。那年在山上,我看見的那個人,左腿就是跛的。”
李石根腦子裡嗡的一聲。
左腿有點跛。
周大山臨死前寫的那行字——那個人,左腿有點跛。
他以為是普老爹。可普老爹死了。
原來是叔叔。
李萬河。
他的親叔叔。
那個教他種茶的人。那個叫他老虎笙的人。那個從雲霧山回來、說“我不走了”的人。
可如果是叔叔——那他這些年說的那些話,哪些是真的,哪些是假的?
他說他問母親那句話,母親往後退,掉下去——是假的。他根本沒問,他只是躲在茶林裡看著。他說他看見母親掉下去,沒敢救——是真的,他看見了,可他看見的不是母親,是周大福。他說他逃出去二十西年,種茶贖罪——是真的,可贖的罪不是他問的那句話,是他看見了卻沒救。
李石根站在那裡,腦子裡翻江倒海。他想起叔叔回來後做的那些事——教他種茶時的耐心,教他老虎笙時的認真,說起母親時的眼淚。那些是真的嗎?還是都是裝的?
他想起叔叔說過的那句話——“我對不起你娘。”那時候他以為叔叔說的是問那句話的事。現在他才明白,叔叔對不起的,是看見了卻沒救。
可這比問那句話更重。問哪句話是意外,看見了卻沒救,是見死不救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