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老栓己經很久沒有好好看看兒子了。
不是不想看，是不知該怎麼看。兒子八歲那年，他爹走了，家裡就剩他們爺倆。他是個悶葫蘆，不會說軟和話，不會表達，一輩子就這麼過來的。兒子小時候還會怯生生地喊“爹”，他不鹹不淡地“嗯”一聲，時間長了，兒子也不喊了。兩個人住一個屋簷下，一天說不了三句話。吃飯時各吃各的，吃完飯各幹各的，夜裡各睡各的，像兩個合租的陌生人。
他知道這樣不對，可不知道該怎麼改。想開口，話到嘴邊又咽回去；想親近，手伸出去又縮回來。幾十年都是這樣，改不了了。
這兩年，他冷眼看著李石根回寨子，看著他把荒了的茶山重新弄綠，把散了的鄉親攏到一塊兒辦合作社，把他那個在雲霧山守了二十西年的弟弟盼了回來。後來，又看著他把老虎笙拾起來，教寨裡的年輕人跳。他嘴上不說，心裡是服氣的。這娃娃，行。
更讓他心裡不是滋味的，是兒子周明。
周明跟著李石根學跳老虎笙之後，變化一天比一天大。以前回家吃飯，悶頭扒拉幾口就回屋，碗一放就走，連句話都沒有。現在吃飯的時候，會主動開口了——“今天石根哥說誰誰誰動作錯了”“今天誰誰誰跳得有意思，摔了個大跟頭”“今天李老師教了新動作”。雖然說的都是別人的事，可至少，兒子願意開口了。他會抬頭看人，會笑，眼睛裡有了光。
周老栓嘴上不接茬，心裡卻偷偷記著。他發現兒子說這些話的時候，眼睛是亮的，亮得跟以前不一樣。
有一次，他路過曬穀場，遠遠地看兒子練舞。那孩子站在最前面，給一幫人做示範，動作又穩又準，眼神里透著一股狠勁兒，像一隻真正的老虎。他看愣了——那是他兒子嗎？那個平時悶聲不響、見人就躲的兒子？
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，也是站在曬穀場上，看他爹跳老虎笙。那時候他爹是“頭虎”，威風凜凜，戴著虎頭面具，領著眾人巡山，每一步都踩在鼓點上。後來他爹腿不行了，就指著家裡那把老鼓嘆氣。臨閉眼前，拉著小明的手說“咱家的東西，不能絕了”。
周老栓那時候不懂什麼叫“不能絕了”。他只知道，從那以後，他就得一個人撐著這個家。他沒有時間想什麼傳承不傳承，能讓孩子吃飽穿暖，就是他最大的本事。種地、砍柴、養豬，一天忙到晚，哪有工夫想那些？
可現在，看著兒子站在曬穀場前面，跳著他爺爺傳下來的舞，他忽然就懂了。
懂了為什麼他爹臨閉眼前，還要拉著孫子的手說那句話。
也懂了，自己這些年，欠了兒子多少。
那天夜裡，他在院子裡抽了半宿的煙，一根接一根，煙霧繚繞，嗆得眼睛發酸。第二天夜裡，他又走到李石根家附近，遠遠看著那院子裡的燈光，站了一會兒，又折返回去。第三天夜裡，他還是在院子裡抽菸，抽到後半夜，地上扔了一堆菸頭。
第西天，是個飄著牛毛細雨的午後。周老栓沒有打傘，只穿著一件舊蓑衣，沉默地立在李石根家院子的籬笆門外。他攥著一把用油紙包好的曬青毛茶——是他自己種的那幾棵老茶樹上採的，存了兩年的。手攥得緊，指節都發白。
他在門外站了很久，雨水順著蓑衣往下滴，在腳下匯成一小灘。他才抬手敲了敲院門。
李石根從視窗瞥見，愣了一下，快步走了出來。
“周叔？”他走到近前，雨水打在他臉上，他也顧不上擦，“下著雨呢，快進屋坐。”
周老栓搖了搖頭，雨水順著他花白的鬢角流下，流進脖子裡。他沒有看李石根，盯著腳下的泥地，悶聲道：“不進了。幾句話，說完就走。”
李石根便也站在雨裡，任雨水淋著。
周老栓沉默了一會兒，終於抬起頭，看著李石根。這一次，他沒有躲閃，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東西。
“小明那孩子，”他開口，聲音低沉，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，“這兩年變了。回家吃飯，會念叨了。唸叨你們練舞，唸叨你說的那些話。以前……不這樣。”
他頓了頓，像是在組織語言，又像是在平復情緒：“他爺爺活著的時候，是跳虎笙的‘頭虎’。臨閉眼前，拉著小明的手說，‘咱家的東西，不能絕了’。小明那時候小，不懂。現在……好像有點懂了。”
他向前邁了一小步，將那包茶葉塞到李石根手裡。茶葉被油紙包得嚴嚴實實，還帶著他胸口的體溫。
“這個，我自己種的。”他的聲音有些發顫，“你嚐嚐。不值錢，就是個心意。”
李石根捧著那包茶葉，沒說話。茶葉不重，但他覺得手裡沉甸甸的。
周老栓又向前邁了一步，伸出那隻佈滿老繭、粗糙得像樹皮一樣的手，在李石根肩膀上拍了兩下。那力道不輕，拍得李石根肩膀一震。
“我眼瞎，以前看扁了你。”他說，聲音悶悶的，像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，“小明跟著你，出息了。謝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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