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批雲霧茶的成功採製後,那些野茶彷彿卸下了重擔,長得更加迅猛。不過幾個月,許多茶株己從膝蓋高躥到了齊腰深。葉片肥厚油亮,在陽光下閃著光,枝條粗壯結實,看著就招人喜歡,像一群正在長身體的孩子。
李萬河開始著手扦插育苗。
這天午後,太陽有些毒辣,曬得地上冒煙。李萬河提著一把磨得鋒利的小剪子,在長勢最旺的茶叢間逡巡。李石根和石虎跟在他身後,一人提著一隻竹筐,筐裡裝著浸溼的舊布,準備用來包裹剪下的枝條,保持溼度。
李萬河在一株茶樹前停下,仔細端詳著它側邊的一根枝條。那枝條粗細合一,像筷子那麼粗,芽點飽滿,不老不嫩,皮色青褐,泛著一層健康的光澤。他用手指輕輕捏了捏,又湊近了看看皮色,滿意地點點頭。
“看好了,”他回頭對兩人說,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清楚,“選這種半木質化的,不老不嫩的最好。太嫩的容易爛,插下去三天就黑了;太老的不愛生根,插下去半年也不動彈。芽點要飽滿,這是以後發新芽的命根子。你看這個芽點,鼓鼓的,裡面全是勁。”
說完,他下剪,斜斜地剪下一截約摸一掌長短的枝條,切口平滑利落,像刀切豆腐一樣。然後去掉下端多餘的葉片,只保留頂端兩三片嫩葉,又用剪子把下端削成斜口。動作麻利,一氣呵成,不到一分鐘就處理完了。
“為啥要去掉那麼多葉子?”石虎問,眼睛盯著那根光禿禿的枝條。
“減少水分蒸發。這枝條還沒長根,全靠切口吸水,葉子太多,水供不上,太陽一曬就蔫了。”李萬河蹲下來,用手指在土裡戳了戳,選了一塊疏鬆溼潤的地方,用一根小木棍斜斜地戳出一個淺坑,將插穗斜插入土,壓實,澆上定根水。
“行了。伺候好了,它自己就能長出根來。”他站起身,拍拍手上的土。
石虎躍躍欲試:“讓我試試!”
李萬河把剪子遞給他。石虎接過剪子,鑽進茶叢,左看右看,選中一根看著挺粗的枝條,“咔嚓”一剪,剪下來的枝條比筷子還粗。
李萬河湊過來看了看,搖頭:“這根太老了。你看,這木質都硬了,顏色發深,皮都皺了,不愛生根。這種枝條,插下去半年也發不出根,插著也是白插。”
石虎有些不服氣,又挑了一根細嫩的,像頭髮絲一樣,“咔嚓”一剪。
李萬河又搖頭:“這根太嫩,一剪就癟了,你看切口都出水了,軟塌塌的。這種插下去不出三天就得爛,水吸不進去,先把自己泡爛了。”
石虎捏著兩根剪廢的枝條,有些沮喪。他蹲下來,把那兩根廢枝翻來覆去地看,像是在研究它們為什麼不行,眉頭皺成一團。
李萬河也蹲下來,指著周圍的茶樹,耐心講解:“你看這根,粗細合適,芽點飽滿,顏色青褐色,不老不嫩。再看那根,太綠了,就是太嫩。那根,皮皺了,就是太老。多看多摸,慢慢就懂了。我當年剪廢了一整片,才摸出門道。”
石虎深吸一口氣,又找了一根,仔細端詳了半天,才小心翼翼剪下來。剪完之後,他不敢遞給李萬河,自己先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,才遞過去。
李萬河接過,仔細檢查了一遍,點了點頭:“行,這根能用。下一步,去葉,切口,記住了,要斜著剪,切口要光滑,這樣吸水才快。”
石虎照著做,處理完枝條,學著李萬河的樣子,挖坑、扦插、壓實、澆水。做完之後,他盯著那根插好的枝條,忽然問:“萬河叔,您剛開始學的時候,剪廢了多少?”
李萬河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那笑容裡帶著點苦澀,又帶著點懷念,像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。
“剪廢了一整片。”他說,目光望向遠處的山,“那會兒沒人教,自己瞎琢磨。看別人剪,回來自己試。今天剪太老,明天剪太嫩,後天剪太短。廢了兩年才算摸著門道。那片山坡上,插了兩千多根,活下來的不到三百。”
石虎撓撓頭,又看了看自己插的那根枝條,沒說話。但他心裡想的是:兩年,那得剪廢多少?兩千根,活三百,那得死多少?
李石根在旁邊聽著,忽然問:“叔,當年在雲霧山,你也是自己琢磨的?”
李萬河點點頭,目光變得有些遠:“嗯。那會兒剛去,什麼都不懂。野茶樹又不像家茶,長得亂七八糟的,東一棵西一棵。我試著剪了一些插下去,活了一半,死了一半。後來慢慢摸出門道,知道哪種枝條能活,哪種不能。知道了哪塊土適合插,哪塊不行。一年一年,就懂了。”
他說著,站起身,望著眼前這片齊腰的茶苗:“現在好了,有人教,不用再走那些彎路了。你們比我當年強。”
傍晚時分,當最後一根枝條被插入土中,三人首起腰來。晚風拂過,帶著茶苗特有的清新氣息,也帶著泥土的芬芳。遠處的山巒被夕陽染成金紅色,一層一層的,像畫兒似的,深深淺淺,一首延伸到天邊。幾隻歸巢的鳥從頭頂飛過,嘰嘰喳喳地叫著,翅膀扇動的聲音清晰可聞。
石虎站在那裡,看著自己插的那幾根枝條,忽然說:“萬河叔,這些苗子要是活了,以後是不是也能採茶?”
李萬河點點頭:“能。長個兩三年,就能採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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