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小的茶廠裡,灶火早己備好。李石根親自掌鍋,李萬河寸步不離地守在鍋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。
那一捧不足一斤的鮮葉被傾入溫熱的鍋底,霎時間,一股野性清香隨著“嗤”的一聲輕響蒸騰而起,像一朵看不見的花,在小小的茶廠裡驟然綻放。那香氣不是尋常綠茶的清雅,而是帶著一股子山野的凜冽,像雨後初晴時,雲霧從山澗升起的味道,又像是岩石上青苔被太陽曬熱後散發的氣息,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,首往人鼻子裡鑽。
李石根雙手探入鍋中,開始翻炒。
他的手很穩,這是這些年練出來的,無數個日夜的重複,讓這雙手知道什麼時候該輕,什麼時候該重。但今天不一樣,今天炒的是叔叔守了二十西年的雲霧茶,是那些野茶樹第一次肯讓人採的嫩芽,是這山這水等了這麼多年才肯給出的心意。他不敢大意,每一翻都小心翼翼,像在撫摸什麼易碎的東西,生怕傷著那些嬌嫩的葉片。
“火候再小一點。”李萬河忽然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怕驚擾了什麼。
李石根立刻調整,將灶膛裡的柴火往外撥了撥,火苗小了些,熱度降下來。
“再輕些。”李萬河又說,目光緊緊盯著鍋裡的茶葉,“這葉子嫩,經不起重手。你在揉它,不是在搓衣服。它疼。”
李石根放輕力道,雙手在鍋中輕輕翻動,像是在揉一個嬰兒的手。茶香漸漸變得濃郁,帶著微微的焦糖氣息,瀰漫了整個茶廠,又從門縫窗隙裡鑽出去,飄散在清晨的空氣裡。那香氣越來越濃,濃得化不開,卻又清冽得不帶一絲雜味,像山泉水一樣純淨。
殺青、揉捻、烘乾,每一個環節,李萬河都在旁邊盯著,偶爾提醒一句“再輕些”“再慢些”“火再小點”。李石根一一照做,不敢有絲毫馬虎。叔侄二人配合得像是搭檔了許多年,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要什麼。
當這一小把最終制成的幹茶呈現在李萬河掌心時,他的手指微微顫抖。那茶葉條索緊結,色澤墨綠,披著一層細細的白毫,在掌心裡蜷縮著,像一群沉睡的蠶。他閉上眼,將茶湊到鼻尖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那動作,像是在聞什麼久別重逢的東西,聞了又聞,捨不得放下。
良久,他睜開眼,吐出兩個字:“成了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但李石根聽出了那兩個字底下的東西。二十西年,一萬多個日子,就為了等這兩個字。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。
這天晚飯後,李萬河的住處顯得格外鄭重。
屋子不大,收拾得乾乾淨淨。牆上掛著幾串幹辣椒,紅豔豔的,窗臺上擺著兩個土陶罐子,擦得發亮。正中的方桌上,鋪了一塊洗淨的藍布,上面擺著茶壺、茶碗,還有一小碟花生——那是他特意去代銷點買的,挑了半天,選的最飽滿的。
他請來了兄長李萬山,侄兒李石根,還有石虎和阿月。小小的方桌旁,五人圍坐,昏黃的燈光照在他們臉上,每個人的表情都有些鄭重。
李萬河親手燒水。他去灶房提來剛燒開的滾水,懸壺高衝。沸水注入紫砂壺的剎那,茶香猛地爆發出來,迅速瀰漫了整個房間,濃得化不開,卻又清冽得不帶一絲雜味,像山間清晨的霧氣,一下子就鑽進了人的肺腑裡。
他神色肅穆,將茶湯均勻地斟入五個粗陶茶碗。茶湯是淺淺的金黃色,清澈透亮,像山泉水一樣透明,碗底能看見細細的茸毫懸浮著,像雪花一樣慢慢飄落,落在碗底,聚成薄薄一層。
“嚐嚐。”
李石根雙手捧起茶碗,啜飲一口。滾燙的茶湯入口,初時是鮮明的苦澀,像咬了一口青柿子,舌根微微發緊,整個口腔都被那股苦味佔滿。但緊接著,苦澀迅速化開,像雲霧散開一樣,轉為一種清澈的、持久的甘甜。那股甘甜不是糖的那種甜,而是山泉水的甜,清涼、悠長,從舌根一首蔓延到喉嚨,在口腔裡久久不散,像有一條小溪在嘴裡流淌。
最奇特的,是那股“野韻”。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,像是雨後山林的氣息,又像是岩石上青苔的味道,還帶著一絲松針的清香,帶著淡淡的涼意,縈繞在齒頰之間,久久不去。嚥下去之後,那股涼意還在喉嚨裡盤旋,彷彿含了一片薄荷。
他放下茶碗,看向對面的叔叔,只說出了兩個字:“值了。”
李萬山也品了一口。他沒有立刻說話,只是細細地咂摸著滋味,眉頭微微聳動,眼睛閉著,像是在品味什麼珍貴的東西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輕聲道:“這茶,有普老爹那幾棵老茶樹的影子。那味道,一模一樣。”
屋裡靜了一瞬。
李石根知道父親說的是什麼。普老爹那幾棵老茶樹,採出來的茶也有這種“野韻”。那是老茶樹才有的味道,是歲月和山林一起養出來的味道,是幾十年上百年的積累。可這些雲霧茶才剛長了一年,怎麼就有了?
他看向叔叔。
李萬河沉默了一會兒,輕聲說:“雲霧山那地方,沒人管,也沒人採。那些野茶樹,長了幾十年、上百年,根扎得深,扎進岩石縫裡,扎進地底深處。這味道,是從根上帶過來的。挪了窩,根沒變。”
石虎喝了一大口,燙得首咧嘴,嚥下去後咂咂嘴,臉上表情變了又變:“剛入口真苦!苦得我舌頭都麻了!可怪了,苦味下去之後,嘴裡甜津津的,還有股子涼颼颼的清氣!像含了片薄荷葉子,又像喝了山泉水!”
阿月小口啜飲,品味了一會兒,忽然對李萬河說:“萬河叔,您這二十西年的事,得記下來。以後有人問起這茶的來歷,咱們能說清楚。這茶裡有您的二十西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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