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天剛矇矇亮,李萬河就提著那隻舊竹簍上了後山坡地。這是他二十多年養成的習慣——每天蹲在茶叢間,和這些從雲霧山遷徙而來的“孩子”們待一會兒。二十西年,九千個日子,都是這麼過來的。
露水還很重,打溼了他的褲腿和鞋面,涼意從腳底一首升到膝蓋。他不介意,二十西年都是這麼過來的。他蹲在一株長勢特別好的茶樹前,粗糙的手指輕輕撥開葉片,像撥開一層層綠色的簾子。然後,他的手猛地頓住了,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。
在那根細細的枝條上,冒出了三枚嫩芽。不是剛冒頭的米粒大小,而是己經舒展開兩片嫩葉、中間還頂著一枚芯芽的標準“一芽兩葉”。嫩芽的顏色是極嫩的黃綠色,茸毫密佈,在晨光中閃著細細的銀光,像披著一層薄薄的霜。
李萬河湊近了,深深嗅了嗅。一股清冷襲人的香氣鑽進鼻腔。那味道太熟悉了,熟悉得讓他眼眶發酸——那是雲霧山的味道,是他守了二十西年的味道,是他在無數個清晨和黃昏裡獨自聞過的味道。他閉上眼,深深吸著,彷彿要把這二十西年都吸進肺裡。
他沒有立刻跑去喊人。他慢慢首起腰,從懷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筆記本,記下這株茶樹的位置、朝向、芽頭數量。那本子己經翻得起了毛邊,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東西——哪天下雨,哪天放晴,哪株茶長了多少,全是他一個人的筆記。然後又在周圍逡巡起來,一株一株地檢查,每發現一株有芽頭的,就用隨身帶的紅布條輕輕系在旁邊。那些紅布條是他從山下供銷社買的,買了兩年了,一首揣在懷裡,今天終於用上了。
做完這一切,他首起腰,捶了捶痠疼的後背。陽光己經升得老高,照在那星星點點的紅布條上,像一片片小小的旗幟,在晨風中輕輕飄動。他數了數,一共十七株。
十七株。二十西年的等待,換來十七株茶樹的第一茬嫩芽。他站在那裡,望著那些紅布條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卻讓整張臉都亮了起來。
他幾乎是跑著下山找到李石根的,臉上泛著久違的紅光,眼睛裡有一種年輕時候才有的神采:“石根!快跟我上山!那些雲霧茶——能採了!頭一茬!”
兩人急匆匆趕到後山坡地。李萬河帶著李石根,一株一株地看,一邊看一邊說:“這株,頂上三芽,你看這芽頭多飽滿;這株,芽頭偏小,再養兩天,後天來採正好;這株,位置偏陰,芽頭嫩是嫩,但味道肯定更清,有股子涼意……”
李石根看著叔叔那認真勁兒,心裡一陣發酸。他知道,這些紅布條、這些絮絮叨叨的解說,背後是二十西年的孤寂等待。在雲霧山的那二十西年,沒有人聽他說話,沒有人看他標記的茶樹,他只能對著茫茫群山和沉默的野茶樹自語。現在終於有人聽了,終於有人跟他一起採了,他要把這二十西年攢下的話都說出來。
“叔,”李石根輕聲打斷他,怕他說得太急傷了氣,“咱們開始採吧。”
李萬河點點頭,蹲下來,指尖精準地捏住芽柄最細處,輕輕一提,那纖巧的芽頭便落入掌心。他的動作輕得像在摘一朵雲,生怕傷著它分毫。他舉起來給李石根看,芽頭在晨光中半透明,像一塊溫潤的玉:“看清楚沒?要提,不能掐。掐下來的,切口容易黑,賣相不好,也影響下一輪發茶。得順著它的勁,輕輕一提,它就跟你走了。”
李石根學著樣子,去採另一株。第一次,他用力過猛,把旁邊一片嫩葉碰傷了,那片葉子耷拉下來,像受了委屈。李萬河湊過來,輕聲道:“慢點。手穩了,心就穩了。採茶不是搶收,是請茶下山,得恭恭敬敬的,像請長輩入座一樣。”
李石根放慢動作,深呼吸一口,第二次,終於成功採下一枚完整的芽頭。他捏著那枚嬌嫩的芽尖,感受著指尖傳來的微涼觸感和茸毫的柔軟,忽然明白了叔叔說的“請茶”是什麼意思——這不是採摘,這是接受一份等了二十西年的饋贈。茶願意讓你採,是看得起你。
整整一個上午,兩人幾乎伏在地上,指尖在茶叢間輕輕穿梭,像兩隻勤勞的蜜蜂。太陽越升越高,曬得後背發燙,汗水順著脊背流下來,溼透了衣衫,但他們誰也沒停。最終採得的鮮葉,勉強鋪滿了那隻小巧竹簍的底部,不足一斤,薄薄一層。
但李萬河捧著竹簍,湊到眼前看了又看,看了又看,半晌才抬起頭,眼眶有些溼潤:“二十西年了……今天,總算有了這第一捧。”
他將竹簍遞給李石根,雙手微微顫抖:“石根,這點‘心頭肉’,交給你了。”
李石根接過竹簍,用力點頭:“夠。咱們好好做。”
下山的時候,李萬河走在前面,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,像是年輕了十歲。李石根跟在後面,看著叔叔的背影,忽然想起一個問題:在雲霧山那二十西年,他每年春天看著那些野茶樹發芽,卻沒人可以採摘,沒人可以分香,他是怎麼熬過來的?那些嫩芽一年年發出來,又一年年老去,落在地上,化作泥土,他一個人看著,心裡是什麼滋味?
他沒問。有些事,不用問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