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確實是學員裡學得最快、最好的一個。但他身上總有一種與群體格格不入的疏離感。課間休息，別人三五成群說笑喝水，他常常獨自走到場邊，望著遠山出神，彷彿那裡有什麼別人看不見的東西。
沒有人知道他那份沉默背後藏著什麼。
爺爺去世那年，周明才八歲。爺爺是寨子裡跳老虎笙的“頭虎”，年輕時威風凜凜，每次火把節跳笙，他都是最前面那個，戴著虎頭面具，領著眾人巡山。後來腿腳不行了，就指著家裡那把老鼓嘆氣。臨閉眼前，他拉著周明的手，聲音己經很虛弱：“咱家的東西……不能絕了。”
周明當時小，不懂什麼叫“不能絕了”。他只知道，從那以後，家裡就只剩他和父親兩個人。父親原本話就少，爺爺走後，更沉默了。兩個人一個屋簷下住著，一天說不了三句話。吃飯時只聽見碗筷碰撞的聲音，夜裡只聽見各自的呼吸。
只有跳虎笙的時候，他才能感覺到一點暖意。
他記得爺爺教他的那些動作——“虎下山”要低伏，像山石一樣沉穩；“虎巡山”要沉穩，每一步都要踩實；“虎回望”眼神要兇，要讓人覺著後面真有片林子，真有獵物。爺爺還說過一句話，他記得特別清楚：“虎回望的時候，眼睛裡要有東西，不能空。要讓人覺著，那後面真有片林子，真有獵物。”
他一個人在後山那片荒坡上，對著幾株野樹，一遍一遍地跳。跳著跳著，就好像爺爺還在旁邊看著，還在說“頭再低一點”“眼神再狠一點”。跳完了，累得坐在地上喘氣，他就對著那幾株樹，小聲說話，說爺爺教他的那些，說自己琢磨出來的那些，說學校裡的事，說家裡的事。
那些樹不會回應他，但也不會嫌他煩。
阿月第一次發現他獨自練舞的地方，是在後山一處遠離路徑的荒坡。幾株野生雜樹歪斜生長，地面是裸露的岩石和硬土，被踩得發亮。周明就在這片簡陋得近乎寒磣的“舞臺”上，一個人，對著那幾株沉默的樹木，一遍又一遍地練。
他跳得極其投入，每一次“猛虎撲食”都像是要將全身力氣撲出去，每一次“虎踞回望”眼神都凌厲如電，彷彿真能穿透樹幹，望見虛空中蟄伏的獵物。一個段落跳完，他撐著膝蓋劇烈喘息，汗水滴在岩石上，裂開一小片深色。稍歇片刻，等呼吸稍平，又從頭開始。
阿月沒有立刻出聲，悄悄走近，首到周明又一次跳完，累得幾乎站不穩時，她才輕聲開口：“周明？”
周明嚇了一跳，猛地轉身，看見是阿月，緊繃的身體才放鬆下來，但臉上迅速浮起一層被撞破秘密的窘迫，耳根都紅了。
“怎麼一個人在這兒練？”阿月遞過去自己的水壺。
周明接過，低聲道謝，小口喝著水，目光游移，不敢看她。
阿月在他旁邊坐下，輕聲問：“跳虎笙的時候，是不是想起爺爺了？”
周明的手猛地一頓。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開口，聲音很慢，每一個字都像從很深的地方撈出來：“爺爺走那年……我八歲。他教我的那些，好多都記不清了，就記得他說，‘虎回望的時候，眼睛裡要有東西’。”
他頓了頓，抬起頭望著那幾株野樹，眼神變得柔軟：“在這兒跳的時候，我眼睛裡有東西。看見那幾棵樹，就當是林子。看見林子，就當爺爺還在旁邊看著。”
阿月沒有再問。她舉起手機，溫和地說：“你剛才跳得特別好，我能幫你錄一段嗎？給你自己留著，也給爺爺留著。”
周明看了看她，猶豫片刻，最終點了點頭。他走到那塊岩石前，深吸一口氣，擺開了姿勢。這一次，因為知道有人在記錄，他的動作更加凝練，眼神更加專注，彷彿要把所有的力氣都放進這一段裡。
晚上，阿月將這段影片拿給李石根看。李石根沉默地看完了整段影片，久久沒有說話。螢幕上週明的身影還在晃動，眼神里的那股東西，讓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接下來的幾天，他每天下午都提前到後山那片荒坡，遠遠地看著周明一個人練舞。他看得很仔細，不光是看動作，更是看周明進入狀態時的眼神——那種專注，那種投入，那種和爺爺對話的虔誠。
有一天，他看到周明跳完之後，對著那幾株野樹，嘴唇動了動，喃喃說了幾句話。聲音太小，聽不清說什麼。但李石根忽然就懂了——他不是在練舞，他是在和爺爺說話。那片荒坡，那些野樹，就是他和爺爺之間的橋樑。
第二天下午，周明練完一套動作，累得坐在地上喘氣時，一抬頭，發現李石根不知何時己經站在了他身後。
周明嚇了一跳，慌忙站起來，臉上迅速浮起窘迫和緊張，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。
李石根沒有責備，只是平靜地走過去，站到他身邊，目光掃過那幾株沉默的樹。
“你跳得比我好。”李石根開口。
周明渾身一震，愕然抬頭，眼睛裡滿是不可置信。
“我說真的，”李石根轉過頭看著他，目光裡有一種很少見的鄭重，“你跳的時候，有股子別人沒有的勁。老虎獨自在山裡巡獵的那種勁。那種勁，我到現在還在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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