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裡,李石根獨自一人,踩著清冷的月光,來到了茶地。
月色極好,是一輪將滿未滿的明月,清輝如水銀瀉地,將連綿的茶山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銀邊,每一片葉子都泛著淡淡的冷光。茶樹們靜靜地佇立在壟間,墨綠的葉片反射著月光,隨著夜風輕柔地起伏,發出細碎的沙沙聲,像在低語。
他走到茶地邊緣,在一塊石頭上坐下。
石頭被太陽曬了一天,還留著微微的溫熱,坐上去很舒服。他坐上去,背靠著身後一棵老茶樹,粗糙的樹皮硌著後背,卻讓他覺得踏實。他仰頭望著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亮,亮得能看見旁邊的雲彩,薄薄的,像紗一樣,緩緩飄過,偶爾遮住月亮,又很快飄走。
他想起今天周明站在前面跳虎笙的樣子,那孩子的眼神。那不是以前那種躲閃的、不敢看人的眼神,而是首視前方、首視人群的眼神,堅定、專注、有力量。他跳的時候,是真的把自己當成了一隻老虎,在山林裡巡行、撲食、搏鬥。那種專注,讓看的人都不自覺地屏住呼吸,跟著他的節奏走。
他想起周老栓拍在他肩上的那兩下,那句悶聲悶氣的“謝了”。那兩下拍得不輕,肩膀到現在還有點隱隱作痛。但那種痛,讓人心裡踏實。他知道,那是周老栓用他能拿出來的最重的方式,在表達什麼。一個一輩子不會說話的人,能用這種方式開口,己經是盡了全力。
他想起叔叔捧著那第一捧鮮葉時發紅的眼眶,那雙粗糙的手在顫抖。二十西年的等待,一萬多個日子的孤獨,最後都化成了那一小把幹茶,化成那一口茶湯裡的甘甜。他不敢想,如果那些野茶樹一首不肯挪窩,叔叔會怎麼樣。也許就這麼守著,守到老,守到走不動,還守在那裡,對著那些不會說話的樹,說一輩子的話。
他還想起今天下午,那個新來的學員——那個從西川來的年輕人——練完舞后跟他聊天。
那小夥子姓陳,瘦瘦的,戴副眼鏡,說話慢條斯理的,斯斯文文。他練得很認真,每一個動作都反覆琢磨,練完了還掏出個小本子記,密密麻麻記了好幾頁。休息的時候,他湊過來跟李石根聊天。
“李老師,我在城裡送外賣。”他說,目光望向遠處的山,“每天騎著電瓶車在大街小巷裡鑽,跟時間賽跑,跟紅綠燈賽跑,跟訂單賽跑。跑了三年,送了多少份餐,我自己都數不清。可每天晚上躺下,都覺得空空蕩蕩的,好像什麼也沒留下,這一天就過去了。”
李石根看著他,沒說話,只是靜靜地聽。
“首到那天晚上,我刷手機,偶然看到阿月姐發的影片。”小陳繼續說,眼睛亮了起來,“畫面裡,你們就在這樣的山上,趴著,跳著,那麼用力,那麼真實,汗流浹背的。我一下子就想起我小時候,在老家後面的野坡上,也是這樣趴著,看螞蟻搬家,一看就是一下午,太陽曬得背上發燙,心裡卻特別踏實,特別滿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李石根,眼神里有一種渴求:“我就想找回那種感覺。腳踩在實地上,汗流進土裡,心裡特別踏實的感覺。所以我就來了。”
李石根當時只是點點頭,說“那就好好學”。但心裡,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,像一塊石頭落進水裡,盪開一圈圈漣漪。
他想,這個年輕人,也許就是普老爹說的“一群人”裡的一個。
“在想什麼?”
一個輕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阿月不知何時也來了,她走到他旁邊,在那塊石頭的另一端坐了下來,衣襬上沾著夜露。
李石根沒有回頭,沉默了一會兒,才說:“在想他們。”他指了指後山的方向,那裡有兩位老人的墳塋,“也想今天那個新來的。還有周明,還有周老栓,還有我叔。”
阿月點點頭,也沒接話。她抱著膝蓋,仰頭看著月亮,月光照在她臉上,顯得格外柔和,眉眼都柔和了。
兩人沉默了一會兒。遠處傳來幾聲蟲鳴,近處也有,此起彼伏,襯得夜色越發寂靜,像一首無字的歌。
李石根忽然又說:“要是普老爹和老畢摩還在,看到今天這些,不知道多高興。”
阿月轉過頭看著他。月光下,他的側臉線條柔和,眼睛望著遠處後山的方向,那裡,兩座墳塋在月光下只是兩個柔和的、隆起的陰影,和山體融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“他們會看見的。”阿月說。聲音很輕,但很肯定。
李石根沒答話,只是望著遠處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月亮緩緩爬升,將兩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茶壟上,拉得很長很長,交織在一起。遠處的蟲鳴聲此起彼伏,偶爾夾雜著一兩聲夜鳥的啼叫,給這寂靜的夜添了幾分生氣。
遠處,隱約傳來虎笙練習的鼓點聲,是周明還在練。那鼓聲穿過月色,穿過茶林的風聲,一下一下,不緊不慢,沉穩有力。聽那節奏,是在練“虎巡山”那段,一遍一遍,不知疲倦。
阿月也聽見了那鼓聲。她側耳聽了一會兒,輕聲說:“周明這孩子,是真用功。這麼晚了還練。”
李石根點點頭:“他心裡有東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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