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機記憶體又滿了。
阿月劃拉著螢幕，相簿里老虎笙教學影片一個接一個——石虎撲倒在地沾一臉土的傻笑，周明對著野樹凌厲如電的眼神，李石根弓腰示範時背上汗漬勾勒出的肌肉線條，李萬河默默練習時沉穩如山的身影，還有那些外來學員笨拙卻認真的模樣，摔倒了爬起來，再摔倒再爬。她本想刪掉些舊的，騰點空間出來，手指卻停在螢幕上，遲遲按不下去。
這些畫面，每一個都捨不得刪。
起初她只是隨手記錄，作為李石根教學的輔助，方便學員們課後複習。手機記憶體快滿時，她開始一段段地翻看，想找出哪些可以刪掉。
畫面中，石虎又一次笨拙地撲倒在地，沾了一臉土卻咧嘴傻笑，那笑容比陽光還燦爛；周明在荒坡上對著野樹，眼神凌厲如真正的山君，彷彿那樹後真有什麼獵物；李石根戴著面具示範“猛虎下山”，腰背弓出充滿力量的弧度，肌肉賁張，像一張拉滿的弓；李萬河蹲在茶地裡，對著那第一捧鮮葉發呆，眼眶發紅，嘴唇微微顫抖；集體練習時，十幾個人伏在地上，動作參差不齊，卻有種笨拙而虔誠的莊嚴感，像在進行某種古老的儀式。
阿月看著看著，手指停在螢幕上，一動不動。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撞進心裡：這些東西，難道就只能靜靜躺在手機裡，等著被遺忘？它們這麼鮮活，藏著那麼多人的心血，流著那麼多人的汗。也許應該讓它們去更遠的地方，讓更多人看見。
當晚，她在借住的屋子裡，第一次嘗試剪輯。選了幾段最有代表性的——有初學者的笨拙，有周明的孤絕，有集體的氣勢，有石虎摔倒後傻笑的瞬間——配上從老畢摩留下的舊錄音機裡轉錄的、有些模糊卻更顯蒼涼的老鼓點。她加上了簡短的文字說明：“雲南·白竹山，彝族老虎笙學習記錄。”
點選“釋出”時，她的心跳有點快。像是把一個來自深山的秘密，輕輕投進了廣闊無垠的網際網路，不知道它會漂向哪裡，會被誰看見。
幾天後，她偶然點開那個影片平臺。下一秒，她整個人僵在椅子上——那幾條影片的播放量，己經累積到了好幾萬。更讓她心跳加速的是下方的評論，密密麻麻，滾動不停：
“這是什麼舞蹈？太有力量感了！”
“動作好原始好野性，像真的老虎！”
“求地址！這是哪裡？想去看看！”
“想學！老師收徒嗎？怎麼報名？”
“那個對著樹跳的小哥好有感覺！眼神絕了！”
“看了影片特別感動，感覺能聞到山裡的味道，聽到風的聲音。”
“這才是真正的文化傳承！”
阿月一條條往下翻，手指微微顫抖，眼眶有些發熱。那些來自天南海北、素不相識的ID，那些驚歎、好奇、嚮往的話語，像一股滾燙的洪流，透過小小的螢幕，洶湧地衝擊著她。
她抓起手機，幾乎是跑著去找李石根。
“石根！快看！”她把螢幕幾乎懟到李石根眼前，聲音都在發抖。
李石根接過手機，來回看了好幾遍，抬起頭，眼中滿是困惑：“這……是啥意思？這麼多人看？幾萬？”
“有人看！好多人看！還有人想學！”阿月指著那些求地址的評論，一條一條念給他聽，“你看這裡，‘老師收徒嗎’，這裡，‘怎麼報名’，這裡，‘能不能來學’——都問能不能來學！”
李石根沉默了。這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。隔著千山萬水，看個影子就能學？
“可以拍教學影片，”阿月語速飛快，眼睛裡閃著光，“把動作拆細，一步一步講清楚。就像以前師父帶徒弟，只是現在師父在手機裡。這樣想學的人可以先看影片，有點基礎了再來，不會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。咱們可以建個群，把他們都拉進來。”
李石根思忖片刻，緩緩點了點頭：“那就……試試看？”
那天晚上，阿月屋子裡的燈亮到很晚。她如飢似渴地搜尋著網上的教學影片，看別人如何用鏡頭分解動作，如何配上講解和字幕，如何和學員互動。她記了滿滿幾頁筆記，嘴裡唸唸有詞：“景別……轉場……字幕要清晰……講解要慢……”
李石根起夜時，看見她窗縫透出的光，走過去輕輕叩門。
“阿月？還不歇著？都後半夜了。”
“就睡就睡！”屋裡傳來含糊的應答，還有手機播放影片的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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