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多月後，寨子裡來了一個真正的“不速之客”。
那是傍晚，夕陽把山道染成金紅色，一層一層，像潑了顏料。一個揹著巨大登山包、風塵僕僕的年輕人，拄著一根隨手撿來的木棍，拖著明顯疲憊不堪的步伐，出現在了寨子口的古樹下。他皮膚被曬得發紅，有些地方己經開始脫皮，汗水浸透了速乾衣，在背上洇出一大片深色。但一雙眼睛卻亮得出奇，東張西望，像在尋找什麼。
寨裡玩耍的孩子最先發現他，嘰嘰喳喳地圍上去，像一群麻雀。很快有大人出來，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問：“小夥子，找哪個？”
年輕人連忙放下揹包，喘著粗氣：“您好，我找……找教老虎笙的老師。我是在網上看到影片，找過來的。請問這裡是不是白竹山？”
訊息很快傳到了李石根那裡。
當李石根走到寨口，看到這個明顯來自遠方的陌生年輕人時，確實愣住了。雖然阿月說過可能有人來，但當真有一個活生生的人出現在面前，聲稱是看了手機裡的影片專程趕來學老虎笙時，那種衝擊感還是超出了他的預期。
年輕人看到李石根，眼睛更亮了，幾乎是跑著迎上來：“您就是李老師吧？我……我叫陳啟明，從西川成都來的。我看了阿月姐發的影片，那個老虎笙，我特別想學！就……就找過來了！”他說得有些語無倫次，但那份真誠是藏不住的。
李石根看著他——疲憊卻興奮，陌生卻真誠，滿身塵土卻兩眼放光。
“你……一個人？從西川？”李石根問。
“對，坐了一天一夜火車，又轉汽車，最後一段沒車了，走過來的。”小陳拍了拍滿是塵土的褲腿，笑容有些不好意思，露出兩排白牙，“地圖不太準，問路也費勁，拐了好幾個彎，好在總算找到了！我還以為今天要在山上過夜呢。”
“以前跳過？學過類似的東西？”李石根又問。
小陳連忙搖頭，搖得像撥浪鼓：“沒有沒有，完全沒基礎。就是……看了影片，覺得特別震撼，心裡想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，就特別想來，來親眼看看，來跟著學學。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學會，但就是想試試。”
這份毫無根基、全憑一股衝動而來的“想學”，讓李石根沉默了。他想起自己當年從城裡回來，也是一股衝動，也是什麼都不會，也是不知道能不能成。半晌，他的嘴角微微向上牽動了一下，只說了兩個字：
“行。那就學。”
小陳顯然沒料到如此順利，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，只是站在那裡，一個勁地傻笑，眼裡卻有些溼潤，亮晶晶的。
阿月聞訊趕來，看到小陳風塵僕僕的樣子，連忙上前：“你就是小陳吧？快別站著了，跟我來，先安頓下！還沒吃飯吧？”
小陳連連道謝，背起那個幾乎和他一樣高的登山包，笨拙卻急切地跟著阿月走了。
李石根站在原地，望著那一高一矮兩個身影消失在寨子的石板路盡頭。石虎不知何時湊了過來，滿臉驚奇：“石根哥，那誰啊？穿得怪模怪樣的，還背那麼大個包？”
“來學老虎笙的。”李石根說。
“哪兒來的？”
“西川。”
“西……西川？！”石虎的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，眼睛瞪得溜圓，“那麼老遠？就為學這個？他圖啥呀？坐一天一夜火車，又走山路，就為學跳舞？”
李石根沒有回答。他緩緩轉過頭，目光越過寨子的屋頂，投向後山那在暮色中漸成剪影的山坡。松濤隱隱，茶樹無聲，夕陽的餘暉給它們鍍上一層金邊。
他在心裡，對著那沉默的山坡，輕輕地說：
“老畢摩，您看見了嗎？真的有人，從幾千里外的西川，尋著老虎笙的影子，找到咱們白竹山來了。”
山風拂過，帶著晚霞的餘溫。
小陳住下的第三天，李石根帶他上山看茶。
山路窄，露水重，小陳走得磕磕絆絆，好幾次差點滑倒，多虧李石根及時拉住。李石根走在前面，也不回頭，只說：“腳踩實了，就不滑。眼睛看路，別看兩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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