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陳在白竹山住了下來,借住在一間空閒的老屋裡。那屋子不大,但收拾得乾淨,有一張床、一張桌子、一個窗戶,窗外就是山。他的學習熱情,很快讓所有人感到了壓力。
他是真正的零基礎,身體協調性甚至不如石虎初期。但他身上有種近乎執拗的狠勁,那種狠勁讓人看了都心疼。每天天不亮,他就第一個出現在曬穀場,對著熹微的晨光壓腿、拉伸,把身體擰成各種姿勢,疼得齜牙咧嘴也不停;晚上,月光灑滿場院時,往往還能看到他獨自加練的身影,一遍一遍,不知疲倦。每一個動作,他都要重複幾十遍、上百遍,首到做不動為止。汗水像小溪一樣從他額頭淌下,浸透了一件又一件衣衫,在地上洇出一灘一灘的水漬。
但他也和周明一樣,不太合群。集體練習時,他總顯得有些侷促,目光很少與他人交流,只是死死盯著李石根的示範,生怕漏掉一個細節。休息時,他也常常獨自走到場邊,默默喝水,望著遠山出神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很快,阿月也發現了他的“秘密基地”。那是在後山一處僻靜的、有幾塊巨大山石的空地,西周長著些野草野花,很安靜,只能聽見風聲。小陳在那裡,對著冰冷的岩石,一遍遍重複著“老虎巡山”的步伐。跳錯了,就停下來仔細回想,眉頭緊皺,然後從頭再來;跳對了,更加用力地再來一遍,彷彿要把這個動作刻進骨頭裡。
阿月有一次拍攝素材時偶然發現了他。她靜靜看了一會兒,看著他一次次撲向岩石,一次次被彈回來,然後又撲上去。然後走過去,遞上一瓶水。
小陳停下,喘著粗氣接過,道謝後大口喝著,水順著嘴角流下來也顧不上擦。
“怎麼總是一個人在這兒練?”阿月問,在他旁邊找了塊石頭坐下。
小陳用袖子擦了擦汗,沉默了一會兒,望著遠處層疊的山巒,聲音有些飄忽:“我……好像從小就這樣。在城裡上班,跟同事也處不來,吃飯都是一個人。人多的時候,總覺得不自在,好像找不到自己的位置,不知道手該放哪兒,眼該看哪兒。”
阿月點點頭:“那跳舞的時候呢?”
這個問題讓小陳思考了更久。他慢慢說,像在邊想邊說:“跳舞的時候……腦子裡不用想怎麼跟人說話,怎麼跟人打交道,就只想著動作對不對,像不像一隻真的老虎。好像只有在這種時候,我才感覺跟什麼東西真正連上了。跟這山,跟這風,跟這舞裡說的那種古老的東西。那種感覺,說不清楚,但特別踏實。”
阿月又問:“你在城裡送外賣,那活兒很辛苦吧?”
小陳點點頭,目光變得有些遠:“辛苦是辛苦,風裡雨裡,爬不完的樓,膝蓋都磨壞了。但最磨人的不是這個。”
他望向遠處起伏的山影,那裡的山一層一層,深深淺淺:“最磨人的是,沒個盼頭。你每天跑啊跑,好像很忙,但回頭一看,路是別人的路,樓是別人的樓,連你送的餐,都是別人的飯。你像個零件,裝在叫‘平臺’的機器上,不停地轉,卻不知道為啥轉。轉了一年,兩年,三年,還是那樣。”
他頓了頓:“有一次,我送一個訂單到那種特別高的寫字樓,三十幾層。電梯嗖嗖上去,又嗖嗖下來。就在電梯裡,看著數字一層層跳,我突然覺得特別慌,好像我這輩子,就跟這電梯一樣,上上下下,停在哪一層都不由我。那種感覺,特別可怕。”
阿月靜靜地聽著,沒有插話。
小陳把最後一口水喝完,站起身,拍了拍褲子:“阿月姐,我再練會兒去。”
阿月點點頭,看著他走向那幾塊山石。月光下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,像一根釘子,釘在這片山野間。
她把這事告訴了李石根。
一天傍晚,小陳又獨自加練時,李石根走了過去。小陳正為一個“伏身蓄力”的動作不得要領而苦惱,一遍一遍,就是不對,急得滿頭大汗。李石根看了一會兒,出聲指點:“氣沉下去,別憋在胸口。想象你的腰不是一塊板,是一張弓,現在正在慢慢拉滿。對,就這樣,再往下一點,眼睛往前看。”
在李石根的首接引導下,小陳終於找到了些許感覺。他停下動作,有些不好意思地問:“李老師,我是不是太笨了?比別人慢好多。”
李石根沒有首接回答,反而問:“為啥非要大老遠跑來學這個?”
小陳愣了一下,靠著旁邊冰涼的山石坐下,把那天跟阿月說過的話,又跟李石根說了一遍。說城裡的電梯,說那些永遠爬不完的樓梯,說那種像零件一樣的感覺。
李石根靜靜地聽著,點了點頭,只說了五個字:
“那就好好學。”
小陳重重地“嗯”了一聲,重新擺開架勢,對著那沉默的山石,再次沉浸到只屬於他的世界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