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陳在白竹山待了半個月後,身上開始有了變化。
不是動作上的——他的“老虎撲食”還是欠點火候,“虎踞回望”的眼神也還不夠凌厲。變化在別處。他走路的時候,腳步不再急匆匆的,不再是城裡人那種趕時間的小碎步,而是穩穩地踩在石板上,一步一步,像是在丈量什麼。他說話的時候,眼睛會看著對方了,不再是那種城裡人慣有的、一邊說話一邊瞟手機的游移。
阿月最先注意到這個變化。那天她在曬穀場邊拍影片,小陳練完一套動作,走過來喝水。陽光照在他臉上,曬得黝黑,但眼睛亮得很。
“小陳,你好像不一樣了。”阿月說。
小陳愣了一下,摸摸自己的臉:“哪兒不一樣?”
阿月想了想:“剛來的時候,你眼睛裡總像裝著什麼東西,放不下。現在好像……鬆開了。”
小陳沉默了一會兒,點點頭,望向遠處的山:“是鬆開了。”
他望向遠處的山,那裡雲霧繚繞,看不真切:“在城裡的時候,眼睛是往前看的,一首往前,看下一個訂蛋在哪兒,看還有多少層樓要爬。眼睛累了,心也累了。在這兒,眼睛是往西周看的,看山,看樹,看茶葉怎麼長,看老虎怎麼跳。看著看著,心就靜了。”
阿月舉起手機,想拍下這個畫面。小陳擺擺手:“別拍,我這灰頭土臉的。”
阿月笑了:“就是要拍灰頭土臉的。以後你回去了,拿給家裡人看,讓他們知道你在這兒是怎麼過的。”
小陳想了想,點點頭:“行,那拍吧。”
鏡頭裡,小陳站在曬穀場邊上,身後是連綿的青山。他的衣服被汗水浸透,貼在身上,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泥印。但他笑著,那笑容和在城裡時不一樣——不是那種應付式的、職業性的笑,是那種從心裡透出來的、沒什麼緣由的笑。
晚上,阿月把這段影片發給了李石根。李石根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後說:“留著。以後用。”
“什麼用?”
李石根沒回答,只是望著窗外月光下的曬穀場。那裡,周明還在加練,小陳也加入了進去,兩個人一前一後,動作漸漸同步。
“給他們自己看。”李石根終於說,“讓他們知道自己變了多少。”
那天夜裡,小陳又去了後山那幾塊山石前。他站在那裡,沒有立刻開始練,而是望著月光下的群山,發了很久的呆。他想起了城裡的電梯,那些上上下下的數字,那些永遠爬不完的樓梯。那些東西好像己經很遠了,遠得像上輩子的事。
他蹲下來,用手掌摸了摸腳下的土地。土是涼的,帶著夜露的溼氣。但那種踏實的感覺,從掌心一首傳到心裡。他在城裡跑了三年外賣,每天騎在電動車上,腳不沾地。現在雙腳踩在這泥土上,才忽然明白什麼叫“踏實”。
他站起身,擺開架勢,開始練“虎踞回望”。
這一次,他的眼神里,好像有了點什麼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