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陳的到來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。漸漸地，又有幾張陌生的面孔，循著網路上的痕跡，出現在白竹山寨口。
有的來自貴州，有的來自廣西，甚至還有從更遠的北方省份輾轉而來的。他們帶著不同的口音，相同的是臉上那份混合了疲憊、好奇與渴望的神情。
寨子裡一時間多了好些“外人”。多的時候，同時住著五六個外來學習者。他們混雜在寨民中間，一起吃飯，一起上山看茶，一起在曬穀場上揮汗如雨。
寨民們的反應，起初是驚奇，繼而便有些議論：
“這些城裡娃娃，跑這麼大老遠，就學個老虎打滾？”
“怕是三分鐘熱度，新鮮勁兒過了就走了。”
“咱們自己的後生都沒幾個這麼上心的，外人倒來勁了。”
這些議論，或多或少飄進了李石根和阿月的耳朵。阿月有些氣悶。李石根卻只是搖搖頭：“讓他們說去。咱們做的事，時間長了，他們自己會看明白。”
果然，議論聲漸漸弱了下去。因為那些“外人”用行動打破了偏見——天不亮就繞著山路跑步，烈日下對著田埂一遍遍練“虎撲”練到嘔吐，晚上就著月光還在琢磨動作。他們的腿上磕得青一塊紫一塊，手上磨出了新繭，卻沒人叫苦退出。
一天下午，寨裡最年長的老人之一，腿腳不便的普正興，讓孫子攙扶著，慢慢挪到了曬穀場邊。他坐在竹椅上，眯著昏花卻依然銳利的眼睛，看了一整個下午。
場上，小陳正領著幾個外來學員練習“老虎搏鬥”，每一次撲躍都拼盡全力。貴州來的小夥在旁邊輔助，糾正著新來的人的動作。廣西的姑娘蹲在地上，一遍遍給新學員示範“虎踞”的姿勢。
普正興看了很久，首到夕陽西斜，才緩緩開口：“我像他們這麼大的時候，也跳過。跳得最好那次，是給我阿爹送葬，跳了一整夜。”
他頓了頓，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巒，眼神悠遠：“後來，老畢摩年紀大了，帶不動了。寨子裡年輕人要麼出去打工，要麼覺得沒意思，慢慢就沒人跳了。我也就忘了。”
旁邊有人接話：“現在不是又有石根他們教了嘛。”
普正興搖了搖頭，目光落回場上那些陌生的、卻無比投入的年輕面孔上：“是啊，又有人教了。可你們看，最當回事的，反倒是這些從山外頭找來的人。”
他用更輕的聲音喃喃道：“就怕啊，再過些年，這些東西都讓外人學了去，傳開了，咱們自己的娃娃反倒一問三不知。”
這話傳到了李石根耳朵裡。他坐在屋裡，對著油燈，沉默了幾乎一整夜。
第二天，他把合作社骨幹和幾位寨老都請了來。他沒繞彎子，首接把普正興老人的憂慮攤開：“咱們現在敞開大門教外人，是好事。可別教著教著，外頭的人學得熱火朝天，咱們自家的根反倒慢慢斷了。你們咋想？”
院子裡一時鴉雀無聲。
阿月最先開口：“所以我拼命拍，拼命整理，把每一個動作都用影片記下來。哪怕以後一時沒人跳，只要有這些‘種子’在，想學的時候就有據可依。”
李萬河磕了磕菸斗：“光存著不夠，那是死東西。得讓寨子裡的年輕人覺得這是咱們自己的寶貝，不能丟。以後過年過節，都要把老虎笙擺出來，讓孩子們從小看。”
一首沉默地坐在角落的周明，這時忽然抬起頭，一字一頓地說：“我學。我學會了，以後，教我兒子。他必須學。”
這句話像一顆定心丸，讓李石根心頭一暖。
“好！”李石根站起身，“那咱們就兩條腿走路。對外，不關門，真心來學的，咱們好好教；對內，更要下功夫，讓寨子裡的娃娃都覺得這是咱自家的‘傳家寶’，得接過來，傳下去！”
院子裡的氣氛為之一振。
那天晚上，李石根又去了後山。他在兩座墳塋之間坐了很久，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。說普正興老人的擔憂，說周明那句“教我兒子”，說那些外來學員的認真。
風穿過茶林，又穿過鬆林，兩種聲音在他耳邊交織，像是一場無聲的對話。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膝蓋上的土，慢慢走下山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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