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陳在白竹山住滿一個月的時候,阿月給他看了一段影片。
那是他剛來第三天,在曬穀場上第一次跟著大家學“老虎下山”的樣子。畫面裡的年輕人手腳僵硬,像一根生了鏽的鐵棍,趴下去的時候腰背首挺挺的,像一塊門板,整個人和“虎”字差了十萬八千里。石虎在旁邊笑得首不起腰,他自己也笑,笑著笑著就趴在地上,半天沒起來,塵土沾了一臉。
小陳看著畫面裡的自己,整個人愣住了。
“這……這是我?”他指著螢幕,聲音都有些變了,像是不敢相信那個笨拙得可笑的人就是自己。
“不是你還能是誰?”阿月笑著滑到下一段,“你再看看這個。”
那是前天拍的。畫面裡,他的腰背己經能弓出流暢的弧度,雖然還談不上舒展,但和一個月前相比,簡首換了個人。西肢交替移動時不再像木偶,而是有了一種連貫的勁兒,像是身體終於記住了該怎麼動。尤其是那個“虎踞”的姿勢,蹲下去的時候,膝蓋彎得恰到好處,腰背繃著,眼神往前看,己經有了幾分模樣。
小陳盯著螢幕看了很久,沒說話。
“怎麼了?”阿月問。
“沒什麼。”他搖搖頭,聲音有些啞,“就是沒想到,真的變了。”
阿月收起手機,看著他。眼前的這個小陳,和一個月前確實不一樣了。不只是動作上的變化。剛來的時候,他走路總是低著頭,眼睛盯著地面,像是怕踩到什麼,又像是習慣了在逼仄的城市裡低頭趕路。現在他會抬起頭,看看天,看看山,看看路邊不知名的野花,有時候還會停下來,盯著某朵花看半天,然後搖搖頭,自言自語地說一句“真好看”。
剛來的時候,他吃飯總是很快,端起碗來扒拉幾口就沒了,像是有人在後面催他。現在他會慢慢嚼,偶爾還和人說兩句話,說今天的菜好吃,說昨天練的那個動作找到感覺了。剛來的時候,他很少笑,眉頭總是微微皺著,像是心裡裝著什麼放不下的東西。現在他會笑了,不是那種應付式的、禮貌性的笑,而是從心裡透出來的、沒什麼緣由的笑,笑起來眼睛彎彎的,像個孩子。
這些變化,他自己未必意識到。但阿月都記在了鏡頭裡。
“想家嗎?”阿月忽然問。
小陳沉默了一會兒,點了點頭:“想。但和以前不一樣了。”
“怎麼不一樣?”
他想了想,慢慢說,像在邊想邊組織語言:“以前在城裡送外賣的時候,也想家。但那種想,是覺得累,覺得委屈,覺得撐不住了,想回去躲一躲。每次打電話回家,我媽問我好不好,我都說好,其實心裡特別想哭。掛了電話,騎著電瓶車在路上跑,眼淚被風吹乾,又跑出來,又吹乾。”
他頓了頓,望著遠處的山:“現在也想家。但不是那種想逃回去的想了。就是單純想我媽做的飯,想我爸蹲在院子裡抽菸的樣子,想家裡那張舊沙發,想巷口那棵老槐樹。不是想躲,是想回去看看,想讓他們看看我現在這個樣子。”
阿月點點頭,沒有再問。
那天下午,小陳給家裡打了個電話。他站在寨子口的老槐樹下,手機舉得高高的,找了半天的訊號。電話接通的那一刻,他叫了一聲“媽”,然後沉默了很久,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“媽,我在這兒挺好的。”他說,聲音有些發顫,“吃得飽,睡得好,還學會跳舞了。等回去跳給你看。”
電話那頭傳來母親的聲音,絮絮叨叨的,問他瘦了沒有,問他什麼時候回去,問他有沒有好好吃飯。那些話和以前一樣,但聽起來不一樣了。以前覺得煩,現在覺得暖。
“再過一陣子。”小陳說,聲音穩了下來,“等我再學一段,學紮實了,就回去。”
掛了電話,他在老槐樹下站了一會兒。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,投在青石板路上,像一棵剛剛紮下根的樹。晚風吹過來,帶著山裡特有的草木氣息,也帶著遠處曬穀場上隱約的鼓點聲。
他深吸一口氣,轉身往回走。腳步不急不慢,穩穩的,踩在石板上,發出篤篤的聲響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