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也變了。
變化不是突然的，是慢慢的，像春天的茶芽，一天一天鼓起來，某天早晨一看，己經綻開了。又像是山裡的霧氣，不知不覺間就散了，露出遠山的輪廓，清清楚楚。
以前他站在隊伍最前面，身體是僵的。不是動作不熟練——論動作的精準，他是所有人裡最好的，這一點連李石根都承認。周明有一種天生的身體感覺，什麼樣的姿勢該用什麼樣的力道，什麼樣的動作該配合什麼樣的呼吸，他不用想就能做到。老畢摩活著的時候就說，這孩子是跳虎笙的料，天生的。
但那種僵，不是動作上的僵，是從心裡長出來的。
他知道身後有十幾雙眼睛在看著他，知道自己是領舞的，知道所有人的動作都要跟著他走。越想做好，身體就越不聽使喚。有時候一個動作做到一半，腦子裡忽然一片空白，整個人定在那裡，像被點了穴。汗一下子就下來了，順著臉流進脖子，後背溼透一片。
那種感覺很難受。你明明會，你知道該怎麼做，但就是做不出來。像是有什麼東西把你卡住了，不上不下，進退不得。
李石根看在眼裡，一首沒有說什麼。他知道有些話不能說太早，得等時候。時候不到，說了也沒用；時候到了，一句話就夠了。
那天課後，他把周明叫到一邊。兩個人坐在曬穀場邊的石頭上，夕陽正好，把整個場子都染成了橘紅色。
“你跳的時候，在想什麼？”李石根問，沒有看他，望著遠處的山。
周明低著頭，沉默了很久。他不太習慣跟人說這些，心裡的話像被什麼東西堵著，出不來。但李石根就坐在旁邊，不催他，也不看他，就那麼靜靜地等著。
“在想……後面的人。”周明終於開口了，聲音很低。
“想他們幹什麼？”
“想他們看我，想他們跟著我跳，想我要是錯了，他們就全錯了。越想越緊張，越緊張越錯。”
李石根點點頭，從口袋裡摸出一支菸，點上，慢慢抽了一口。煙霧在暮色裡散開，淡淡的。
“你爺爺教你的時候，是這麼教的嗎？讓你想著後面的人？”
周明愣住了。
他想起爺爺教他跳舞的那些下午。那時候他還小，剛學會走路沒多久，爺爺就帶著他在院子裡比劃。爺爺從來不說“後面有人看著你”，從來不說“你要跳給別人看”。爺爺只說：“你把自己當成老虎，山就是你的，林子就是你的，你想怎麼走就怎麼走。”
爺爺說這話的時候，眼睛裡有光。那種光，周明現在才想起來。
“你爺爺跳了一輩子，站在最前面跳了一輩子。”李石根的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清楚，“你問問他，他跳舞的時候，想過後面的人沒有？”
周明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來。
“他沒想過。”李石根替他說了，語氣很肯定，“他就想著自己是老虎，想著前面的山，想著林子裡的路，想著前面有沒有獵物，後面有沒有危險。後面的人跟著他，不是因為他想讓他們跟，是因為他跳得對，跳得好，他們自然就跟上了。領舞的人，心裡不能有人，只能有山。”
他把煙掐滅在石頭上，站起身，拍了拍周明的肩膀：“你跳你的。別想後面。”
那天晚上，周明又去了後山那片荒坡。
月光很好，亮得能看見遠處山脊的輪廓。那幾棵野樹靜靜地站著，葉子一動不動，像是在等他，又像是在守著他。他站在它們面前，擺開架勢，閉上眼睛。
深吸一口氣。
他試著不去想身後的人，不去想那些目光，不去想自己是不是領舞的。只想著自己是老虎，想著前面的山，想著林子裡看不見的路，想著爺爺說的那些話。
再睜開眼的時候，他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。
他說不清那是什麼。只是覺得身體輕了，動作順了，那些以前總覺得彆扭的地方，忽然就通了。他不是在“表演”老虎，他就是老虎。山是他的，林子是他的，月光下這片荒坡，就是他的領地。他在巡山，在覓食，在警惕著看不見的獵物和危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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