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虎還是那個最“突出”的學員。
他的協調性似乎永遠差那麼一點,差那麼一根筋。“老虎下山”,別人是伏身低行,穩穩當當,他是連滾帶爬,像顆滾下山的石頭;“老虎撲食”,別人是迅猛有力,撲出去收回來都有章法,他是撲出去容易,收回來難,經常把自己摔個嘴啃泥,啃一嘴的土。
但他從不氣餒。摔倒了,爬起來,拍拍土,咧嘴一笑,繼續。別人休息,他還在練,練得滿頭大汗。別人練十遍,他練二十遍。別人收工回家,他還要在場地上再折騰半個時辰,首到月亮升起來。
有一天,李石根實在看不下去了,走過去說:“石虎,歇會兒吧。你這樣練,腿受不了,明天還得疼。”
石虎正趴在地上,準備下一次撲躍。他抬起頭,咧嘴一笑,露出兩排白牙:“沒事!我皮糙肉厚,摔不壞!疼兩天就好了!”
李石根蹲下來,看著他。月光下,石虎的臉上全是汗,混合著泥土,像花貓一樣。但他的眼睛亮得很,沒有一點疲憊的樣子。
“你知不知道,有些東西是天生的。”李石根慢慢說,斟酌著詞句,“協調性這東西,練能進步,但進步有限。你再練十年,可能也比不上週明練一年。這是實話,不是打擊你。”
石虎愣了一下,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,一點一點消失。他趴在地上,沒起來,也沒說話。
李石根繼續說:“我不是打擊你。我是想讓你想清楚,你這麼拼命,圖什麼?圖個啥?”
石虎趴在地上,很久沒起來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動不動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開口,聲音悶悶的,從胸腔裡擠出來:“石根哥,你說的這些,我自己也知道。我笨,我學得慢,我跳得不好看。可我就是想跳。”
他抬起頭,望著李石根,眼睛裡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東西,認真得讓人不敢輕視:“我爹走得早,我娘一個人把我拉扯大。我沒念過幾天書,也沒什麼本事,就會幹點力氣活。以前在鎮上混日子,渾渾噩噩的,不知道自己能幹什麼,也不知道該往哪兒走。後來跟著你回來,學種茶,學炒茶,學跳舞。這些東西,每一樣我都學得慢,可每一樣我都想學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下去,低得幾乎聽不見,但每個字都清楚:“因為我跳的時候,心裡頭踏實。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,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兒。這種感覺,以前從來沒有過。像腳踩到了實地。”
李石根看著他,沒說話。月光下,石虎的眼睛亮晶晶的,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什麼。
“我跳得不好看,那又怎樣?”石虎繼續說,聲音漸漸大起來,“我就是想跳。跳到跳不動為止。以後老了,坐在門檻上,還能跟兒孫說,你爹年輕的時候,跳過老虎笙。跳得不咋地,但真跳了。真流過汗,真摔過跤,真拼過命。”
李石根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伸出手,把石虎從地上拉起來。石虎的手很粗,全是老繭,但很有力。
“行。那你就跳。”他說,看著石虎的眼睛,“跳得不好看,也跳。只要你自己願意,沒人能攔你。”
石虎咧嘴笑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,又趴下去,繼續練那個怎麼也練不好的“老虎撲食”。一下,兩下,三下,不知疲倦。
那天晚上,阿月把這段拍了下來。鏡頭裡,石虎一遍一遍地撲出去,一遍一遍地摔在地上,然後又爬起來,再來一遍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,投在曬穀場上。
她把影片發給李石根。李石根看了一會兒,回了一句話:
“留著。以後給兒孫看。讓他孫子知道,他爺爺當年多拼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