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萬河在舞隊裡，是最安靜的一個。
他站在佇列最後面，最不顯眼的位置，像一棵樹長在森林深處。動作他都會，而且做得標準——比石虎標準，比大多數學員標準，甚至比一些年輕人標準。但他從不往前站，從不主動示範，也從不點評別人。他只是默默地練，練完了就走，從不逗留。
有人覺得他冷漠，不愛搭理人，不好接近。只有李石根知道，那不是冷漠，是二十西年養成的習慣。
在雲霧山的那二十西年，沒有人跟他說話。他每天對著茶樹，自己跟自己嘀咕，跟茶樹嘀咕，跟風嘀咕，跟雨嘀咕。時間長了，就忘了怎麼跟人交流。不是不想說，是不知從何說起，不知道怎麼開口，不知道說什麼合適。
有一次，一個廣西來的學員向他請教某個動作，恭恭敬敬地喊他“李老師”。李萬河愣住了，半天沒反應，就那麼看著對方。那學員以為他不願意教，訕訕地走了，臉上掛不住。
李石根看見了。晚上，他去李萬河屋裡坐，兄弟倆說說話。
“叔，白天那個廣西娃找你，你咋不應？人家誠心問的。”
李萬河沉默了一會兒，才說，聲音悶悶的：“我不知道咋說。話到嘴邊，說不出來。”
“咋說？就告訴他怎麼做啊。一二三，怎麼做。”
李萬河搖搖頭：“我知道怎麼做。可一說，就亂。腦子裡想的好好的，一開口，就全亂了，不知道先說什麼後說什麼。還不如不做，省得說錯了。”
李石根看著他，心裡一陣發酸。他看著叔叔那張被山風吹得粗糙的臉，那雙佈滿老繭的手，那有些躲閃的眼神。二十西年，一個人，九千個日子，就這麼過來了。
“叔，你不用多說。”李石根慢慢說，放輕了聲音，“他要請教，你就做給他看。做一遍，再做一遍。看會了，是他的本事；看不全會，也不怪你。咱們山裡人，本來就不靠嘴吃飯。”
李萬河想了想，點點頭。
第二天，那個廣西學員又來請教，有些怯怯的，怕又被冷落。這一次，李萬河沒愣著。他走到場子中間，把那個動作從頭到尾做了一遍，慢慢的，穩穩的。做完，退回來，看著對方。
廣西學員撓撓頭：“老師，太快了，沒看清。”
李萬河又做了一遍。慢一點，更慢一點，像慢放一樣。
“還是有點快。”學員說，眼睛緊緊盯著。
李萬河再做一遍。更慢，每一步都分解開，像教小孩子一樣。
就這樣，一遍，兩遍，三遍。做到第五遍的時候，那個廣西學員終於看懂了，跟著做了一遍，居然像模像樣，差不多了。
“謝謝老師！”他高興地說，臉上放光。
李萬河點點頭，沒說話，轉身回到佇列最後面，繼續默默練自己的。
李石根在場邊看著，嘴角微微上揚，眼眶卻有點熱。
他知道，對叔叔來說，這就夠了。不需要說話，不需要表達，用動作就夠了。
那天晚上，李萬河回到屋裡，坐在床邊發了很久的呆。他想起在雲霧山那些年，自己對著茶樹說話，茶樹從來不回應，只有風吹過時葉子沙沙響。現在有人問他，有人謝他，有人跟著他學。
他忽然覺得，回來是對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