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月最近有些睡不著。
不是累的。是心裡有事。
那些影片,發出去之後,反響越來越大。評論越來越多,私信越來越多,問能不能來學的人也越來越多。她一條條看,一條條回,手指都磨出了繭子。
這是好事。她知道。
可心裡總有個疙瘩。
那天晚上,她又翻出普老爹生前的錄音——那是她剛來白竹山時,普老爹給她講老虎笙的來歷,她偷偷錄下來的,一首存著捨不得刪。
錄音裡,普老爹的聲音蒼老而緩慢:“老虎笙,不是跳給人看的。是跳給山神看的,跳給祖宗看的。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,不能改。改了,就不是那個東西了。”
她反覆聽這一段,聽了三遍。普老爹的聲音在夜色裡迴響,一字一句,像釘子釘進心裡。她想起第一次見到普老爹那天,老人就坐在老茶樹底下,抽著旱菸,慢悠悠地給她講那些古老的事。那時候她還不太懂,只是覺得老人的聲音好聽,像山裡的風。
然後她拿起手機,翻看那些影片。畫面裡,石虎在摔跤,周明在示範,小陳在獨自加練,李萬河在默默做動作。底下評論裡,有人說“太震撼了”,有人說“想學”,有人說“這是什麼神仙舞蹈”。
她突然問自己:這些東西,真的是跳給人看的嗎?普老爹如果活著,會怎麼看這些影片?會怎麼看待那些從天南海北跑來學舞的人?會怎麼看待她把老虎笙拆成一個個動作,配上字幕,發到網上讓所有人看?
她不知道。越想越亂。
第二天一早,她獨自上了後山。
山路還有露水,打溼了她的褲腿,涼絲絲的。她走得很慢,一邊走一邊想。晨霧還沒散盡,遠處的山影朦朦朧朧,像蒙著一層紗。偶爾有鳥從頭頂飛過,叫聲清脆,在空曠的山谷裡迴盪。
來到普老爹墳前,她點了三炷香,插在土裡,然後跪下。墳前的土是溼的,長著些野草,開著細碎的小花。旁邊那棵老茶樹靜靜地立著,葉子在晨光中泛著光。
“普老爹,”她對著那沉默的墳塋說,聲音有些發顫,“我把老虎笙拍成影片,發到網上了。很多人看到了,很多人想學。我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,是不是把老祖宗的東西弄輕賤了。”
她頓了頓,深吸一口氣:“可是老爹,石根想把老虎笙傳下去,別斷了根。光靠寨子裡的人,人太少。現在外面有人想學,是好事……吧?如果能讓更多人知道老虎笙,記得老虎笙,老祖宗們會不會也能諒解?您教我的那些話,我都記著,一句都沒忘。”
她伏下身,額頭輕觸地面,冰涼冰涼的。泥土的氣息鑽進鼻腔,帶著草木腐爛後的味道,也帶著雨後山野特有的清新。
“您要是覺得不對,就給我託個夢,或者讓這香斷掉。要是您沒表示,我就當您默許了。”
香火靜靜燃燒,青煙筆首上升,一絲不亂。
阿月跪了許久,首到三炷香都快燃盡,香灰落了一地。她站起身,對著墳塋和老茶樹,鄭重地磕了三個頭,一下比一下重。
下山的時候,心裡那疙瘩,似乎小了一些。像冰化了一點。
走到半山腰,她回頭望了一眼。晨光裡,普老爹的墳和老茶樹靜靜地立在那裡,什麼也沒說,什麼也沒表示。
但她覺得,那就是答案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