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天晌午,王嬸從山下的鄉郵政所回來,帶回了一封不同尋常的信。
信是寄給“白竹山茶葉合作社 李石根收”的。牛皮紙信封,質地挺括厚實,上面用藍色鋼筆字工工整整地寫著地址,一筆一畫,落款處是“省民族大學藝術系”,還蓋著鮮紅的大學公章,紅得耀眼。王嬸遞信的時候,手都有點抖,說這輩子沒見過這麼排場的信封,比公社的紅標頭檔案還正式。
李石根接過信,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。他這輩子沒收過幾封信,上一封還是五年前茶葉評獎的獲獎通知,薄薄一張紙。
小心地撕開信封,抽出裡面的信箋。信紙是那種帶紅格子的,印著大學的抬頭。信是一位自稱“張建國”的老師寫來的。他說自己在進行少數民族傳統舞蹈的田野調查時,偶然在網上看到了阿月釋出的老虎笙影片,深感震撼,看了好多遍。他希望能親自到白竹山進行實地考察,見見李石根,看看真正的老虎笙。信的末尾,他謹慎地提出了一個邀請:如果條件允許,是否可以考慮在適當的時候,邀請李石根和舞隊前往省民族大學,為師生進行一次交流表演,讓更多人瞭解這個珍貴的文化遺產。
讀到“珍貴的文化遺產”時,李石根愣了一下。這個詞太正式了,他從來沒想過自己跳的舞叫這個。
李石根逐字逐句地看了兩遍,抬起頭,臉上是一種混合了茫然、驚訝與隱隱不安的複雜神情。
“寫的啥?”石虎急得抓耳撓腮,湊過來想看。
李石根把信遞給他。石虎磕磕巴巴地讀著,讀到“交流表演”幾個字時,舌頭都有些打結:“表……表演?去省城?大學裡?咱們?跳舞?”
李石根點點頭,眉頭微蹙。老虎笙從來都是在寨子的曬穀場、在祖先墳前、在火把節的火堆旁跳的。省城、大學、舞臺——這些詞對他來說遙遠而陌生,像另一個世界的東西。
“這咋弄?”石虎撓著頭,又看看那封信,像看一個不認識的東西。
李石根沉思片刻,將信紙仔細摺好,放回信封:“不急。等那位張老師來了,見了面,再說。看看到底是啥情況。”
那天晚上,他把信拿給阿月看。阿月看完,眼睛亮了,像點了燈:“這是好事啊!省民族大學,那可是正經地方!要是能去表演,老虎笙的名聲就傳出去了!更多人知道了!”
李石根搖搖頭,看著窗外的夜色:“不是名聲的事。是怕……怕把東西跳歪了。在臺上跳,跟在山上跳,能一樣嗎?”
阿月愣了一下,明白了他的意思。她想起自己前幾天在普老爹墳前的糾結,想起那些影片下面的評論,想起那些從天南海北跑來學舞的人。她忽然覺得,這封信和她的那些糾結,原來是同一件事——老虎笙真的要走出這座山了。
夜風吹進屋來,帶著茶林的氣息。那封牛皮紙信封就放在桌上,在昏黃的燈光下,顯得格外鄭重。
阿月沒有馬上走。她坐在那裡,盯著那封信看了很久。信封上的紅印章在燈光下格外醒目,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蓋過來的戳。
“石根,”她忽然開口,“你說,老畢摩要是還在,他會咋想?”
李石根沉默了一會兒,沒有回答。他走到門口,望著外面的夜色。月亮還沒升起來,山裡黑沉沉的,只能看見近處幾棵樹的輪廓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終於說,聲音很輕,“但他要是覺得不對,當年就不會讓我把面具戴上了。”
阿月想了想,點點頭。
“那個張老師來的時候,我想好好問問他。”李石根轉過身,“問問他,大學裡的人是咋看這些東西的。是當戲看,還是當別的東西看。”
“你擔心他們看不懂?”
“不是看不懂。”李石根搖搖頭,“是怕他們看得太輕。當成個新鮮玩意兒,看完就忘。”
阿月沒再說話。她想起自己在網上發的那些影片,下面的評論有驚歎的,有想學的,也有隨便刷過去留個表情的。她知道李石根擔心的是什麼——老虎笙不是給人消遣的,是祖宗傳下來的規矩,是山裡的魂。
“我會好好拍的。”她說,“不管去哪兒,我都跟著,把該拍的都拍下來。以後不管誰問起,都有個依據。”
李石根看了她一眼,點點頭。
那一夜,那封信就放在桌上。李石根躺下後,翻來覆去睡不著,又起來看了一遍。信紙上的字工工整整,每一個都認得,可連在一起,總覺得像夢一樣。
省城。大學。表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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