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天後，張建國老師真的如約而至。
他是個西十出頭的中年人，戴著黑框眼鏡，揹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，腳上穿著一雙沾滿泥土的登山鞋，一看就是走慣了山路的人。他沒有太多客套，到達的當天下午就首奔曬穀場，水都顧不上喝一口。
那天下午正好有練習。曬穀場上，十幾個人正在李石根的帶領下複習“老虎巡山”，鼓點咚咚，腳步踏踏，塵土飛揚。張老師站在場邊，一言不發，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些移動的身影，像要把每一個動作都刻進腦子裡。
他看了整整一個下午。太陽從偏西看到落山，從落山看到暮色西合。
太陽偏西時，練習散了，學員們陸續離開。張老師走到李石根面前，伸出手，握得很緊：“李老師，謝謝你讓我看。太震撼了。比我影片裡看到的震撼一百倍。”
李石根握住他的手，粗糙的手掌和對方的手握在一起，一粗一細，一黑一白。
“張老師，您從省城來，就為看這個？”李石根問。
“就為看這個。”張老師說，眼睛還亮著，“我在網上看到影片的時候，就覺得這不是一般的舞蹈，不是那種編排出來的東西。今天親眼看了，更確定了。這不是舞蹈，是儀式，是活著的傳統，是真正的文化。太難得了。”
他在白竹山待了整整三天。白天，他守在曬穀場邊看大家練習，用相機多角度拍攝，用錄音筆錄下鼓點，在小本子上飛快記錄，記了厚厚一本。晚上，他借住在李石根家，和李石根、李萬河、周老栓這些老人聊天，詢問老虎笙的起源傳說、傳承譜系、每一個動作的含義。他聽得很認真，不時點頭，不時提問。
他的認真和尊重，贏得了寨里人的好感。
臨走那天，他握著李石根的手，握了很久：“李老師，你們守護的不僅僅是一種舞蹈，更是一部活著的民族史詩，是咱們老祖宗的智慧。一定要堅持傳下去。”
李石根鄭重地點頭。
臨上車前，張老師又提起了信中的邀請：“關於去省城交流的事，您看？我們學校是真心邀請，不是隨便說說。”
李石根沉默了一下，緩緩說道：“張老師，不瞞您說，我們跳老虎笙，最早不是跳給人看的。是跳給山看的，跳給祖宗看的。”
張老師神情肅然，他聽懂了這話裡的重量。
李石根話鋒一轉：“但是，如果現在有人想看，想透過它來了解我們，瞭解我們的山，我們的祖宗，瞭解我們這些人的活法……那，跳給他們看看，也行。只是，咱們得按老祖宗留下的規矩跳，不能為了好看亂改。改了，就不是那個東西了。”
張老師鬆了一口氣，用力點頭，眼鏡都差點晃掉：“當然！當然！要的就是原汁原味！改了就沒意思了！”
他坐上車，沿著山路盤旋而下。李石根手裡，捏著那張寫著省城地址的紙條。山風拂面，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、開闊而略帶忐忑的氣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