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老師離開後，李石根沒有立刻做決定。
幾天後的傍晚，他再次將眾人召集到自家院子。這次來的人更多了，核心學員、合作社成員、寨裡有威望的老人，把不大的院子擠得滿滿當當，有的坐著，有的蹲著，有的站著。
李石根站在人群中央，手裡拿著那封己經有些皺了的信。他沒有繞彎子，首接把張老師的邀請攤開：
“今天叫大夥兒來，是有件要緊事商量。省城民族大學的老師，看了咱們老虎笙的影片，邀請咱們去省城，到大學裡頭，給他們表演。不是演著玩，是正兒八經的交流。”
話音落下，院子裡先是一靜，隨即“轟”地一聲炸開了鍋，七嘴八舌：
“去省城表演？”
“咱們這土裡土氣的舞，能上那臺面？人家大學生看得懂嗎？”
“路費食宿咋辦？誰出錢？”
“茶地裡的活誰管？春茶快開了。”
這時，一個平時不太出聲的老叔開口了，聲音不高，卻讓喧鬧靜了一瞬：
“石根，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，是敬神祭祖的。現在要拿到外頭去，給那麼多不相干的人當戲看，這合規矩嗎？會不會把老祖宗的東西給弄輕賤了？你想過沒有？”
這個問題，問出了許多人藏在心底的顧慮。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，都看著李石根。
李石根沒有迴避，他點了點頭：“老叔問得在理。這事，我也翻來覆去想了好幾天，覺都睡不著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熟悉的面孔：“咱們的老虎笙，根子在這兒，在白竹山，在老祖宗墳前，在老畢摩傳下來的那個面具裡。這點，啥時候都不能忘。”
他話鋒一轉：“可我也想了，老祖宗把東西傳下來，是為了啥？是為了讓後人記住他們，記住咱們是從哪兒來的，記住咱們是誰。如果咱們關起門來跳，只有自己人看，萬一哪天咱們自己也忘了，斷了，那老祖宗的心血不就白費了？他們在地下能安心嗎？”
他拿起那封信，揚了揚：“現在，山外面有人看見了，覺得好，想請咱們去，讓更多年輕人看看，讓更多人知道。這算不算也是讓老祖宗的東西，被更多人知道，記得更久一點？讓更多人替咱們記著？”
他看向那位老叔，也看向所有人：“所以我想，去，可以去。但不是去‘演戲’，是去‘說話’，用咱們的舞，跟山外面的人說說咱們的山，咱們的祖宗，咱們的活法。但有一點，誰要是去了，光想著出風頭，光想著自己露臉，忘了舞裡頭該有的那份敬重，那份虔誠，那他現在就可以退出。”
院子裡沉默著，人們在心裡掂量著。
石虎第一個跳起來，手舉得高高的：“我去！我爹要是知道我能去省城跳老虎笙，肯定在墳裡都得笑醒！我替我爹去！”
周明也抬起頭，聲音清晰，一字一頓：“我去。我爺爺看著呢。他等這一天，等了很久了。”
阿月舉起手機：“我跟著去，全程拍下來。這就是咱們的‘規矩’，咱們的‘真心’，存下來給以後的人看。讓以後的人知道，咱們是怎麼傳下去的。”
周老栓磕了磕煙桿，慢悠悠地說：“茶地的事，有我們這些老傢伙盯著，耽誤不了。去，好好去。別給白竹山丟人就行。”
李萬河也點頭，難得開口：“是這麼個理。東西不怕見光，怕的是見了光自己先花了眼。心裡有根，到哪兒跳都一樣。”
那個提問的老叔，也緩緩點了點頭。
李石根看著大家，深吸一口氣，聲音大了起來：“好！那咱們就準備準備，去省城！讓咱們白竹山的老虎，也到外頭亮亮嗓子！但都記住了，咱們跳的是祖宗的臉面，是咱們山的魂！”
“記住了！”眾人齊聲應和，聲音在暮色漸濃的院子裡迴盪，驚起屋簷下的麻雀。
散會後，阿月回到借住的屋子，手機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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