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李石根一個人上了山。
月亮很大，很圓。照在山路上，白白的。路兩旁的荊棘伸出來，勾著他的衣角，他不管。只顧著走。
走到半山腰，他停下來喘氣。
風從山谷裡吹上來，帶著涼意，帶著茶香。他深吸一口氣，繼續往上走。
走到守魂茶樹下，他坐下。
風從山谷裡吹上來，帶著涼意。茶葉沙沙響，像有人在說話。
他從懷裡掏出那封信，又看了一遍。
孃的字跡很潦草。寫到最後，筆跡越來越淡，像是沒什麼力氣了。有幾行字歪歪扭扭的，筆畫都斷了。
“娘累了。石根，好好活著。把茶種好。把你爹照顧好。”
他把信摺好，貼身放著。
然後他抬起頭，看著那棵老茶樹。
月光下，老茶樹的枝葉影影綽綽的。枝幹上的疤痕，在月光裡看得格外清楚。一道一道，像眼睛。
“娘，”他開口了，聲音很輕，“你放心。茶我種好了。爹我照顧好了。你交代的事，我都做了。”
風吹過來，茶葉沙沙響。
“爹去找你了。他不知道你埋在哪兒。可他一首在找。他說，找到他走不動的那天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娘，你等了他二十西年。現在，輪到他等你了。”
月亮升到頭頂。照在他身上，照在老茶樹上。
他坐了很久。
久到月亮偏西，久到天邊泛起魚肚白。
天快亮的時候，李石根站起身，走到那棵老茶樹跟前。他伸出手，撫摸著粗糙的樹皮，一道一道，像是撫摸一個人臉上的皺紋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母親當年種下這棵樹的時候，是懷著怎樣的心情？
她是不是也這樣站過，這樣想過，這樣等過？
他把額頭抵在樹幹上。樹皮涼涼的，帶著露水。可貼得久了，竟透出微微的暖意。
“娘，”他在心裡說，“你種的這棵樹，活了二十西年了。它年年發芽，年年開花。寨子裡的人都誇，說這是白竹山最老的野茶樹，茶香最正。”
“可他們不知道，這棵樹是你種的。是你留給我的。”
他頓了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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