啟明星還懸在天際,白竹山寨口己聚滿了人。
晨霧未散,溼漉漉地掛在屋簷和樹梢。幾乎全寨的人都來了——要進城的、送行的、看熱鬧的。老人拄著柺杖,婦人抱著睡眼惺忪的孩子,男人叼著沒點燃的菸捲。沒人說話,只有零星的咳嗽聲,和霧水從屋簷滴落的“嗒、嗒”聲。
李石根站在人群最前面,肩上挎著那個跟了他十二年的軍綠色帆布包。包裡東西不多:一包油紙裹了幾層的茶葉,是他今年春茶裡最得意的“頭採”,準備送給張老師;最底下,用軟布層層包著的,是老畢摩傳給他的木刻虎頭面具。他伸手隔著帆布碰了碰那硬朗的輪廓,指尖傳來微涼沉實的觸感。
老畢摩臨終前把面具遞給他時,手己經瘦得只剩骨頭,卻攥得極緊。他說:“戴上它,你就是虎。虎下山,是為了讓山上知道,它還在。”
此刻站在寨口,他好像明白了一點。
阿月檢查著自己鼓鼓囊囊的布包。裡面除了換洗衣物,更重要的是她的裝備:手機、充電寶、備用電池、三腳架,還有記錄用的本子和筆。她反覆清點,比任何人都鄭重。來山裡大半年,她拍了幾百個影片,上千張照片。但這一次,是老虎笙第一次走出大山。她不能漏掉任何一個鏡頭。
石虎揹著一個麻袋改成的巨大包袱,塞滿了烙餅、煮雞蛋、鹹菜疙瘩。包袱壓得他肩膀傾斜,他卻渾不在意,只是東張西望,臉上是壓不住的興奮。他娘站在人群最後面,偷偷用圍裙擦眼睛。石虎回頭時撞上那道目光,他娘立刻別過臉去,裝作在看別處。石虎愣了一下,沒說什麼,轉回頭時,嘴角那點笑變得不一樣了。
周明靜靜地站在一旁,目光緩緩掃過晨曦中的寨落、遠處的茶山、後山隱約的輪廓。他沒說話,但眼神里有不捨,有緊張,也有被期待點燃的光。
周老栓穿過人群,走到兒子面前。他沒說話,只是上下打量著周明洗得乾淨卻仍顯樸素的衣褲,然後伸出粗糙的手,輕輕地、極細緻地,將周明那並無不妥的衣領,又抻了抻,理了理。
“好好跳。”他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,“別給白竹山丟人。”
周明用力點頭。
周老栓又轉向李石根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:“你帶著他們。你是頭。”
李石根迎著他的目光,鄭重地點頭。
周老栓不再多言,轉身擠出人群。走了幾步,卻停下,回頭望了一眼。晨光中,他佝僂的背影顯得格外瘦小,但那一眼裡的東西,沉甸甸地落在每個人心頭。
李萬河走到李石根身邊,拍了拍侄子的肩膀:“茶地正是要緊時候,我得在家看著。你們去,好好跳。”
他看著李石根,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:“你爹要是還在……看見你今天這樣,不知道該多高興。”
李石根鼻腔微微一酸,沒接話,只是再次重重地點頭。
第一縷朝陽刺破雲層,金色光芒潑灑下來,將整個寨子鍍上一層溫暖的光暈。霧氣在陽光下迅速消散,露出遠處青翠的山巒。
李石根深吸一口氣:“時候不早了,咱們——走!”
一行七八人,揹著行囊,踏上下山的路。走出十幾步,李石根停下,轉過身,最後回望。
寨子靜靜地臥在山坳裡,木屋瓦舍輪廓分明,裊裊炊煙從幾處屋頂升起,被山風溫柔地扯散。普老爹的茶廠、老畢摩的老松樹、後山上那兩個土堆……這一切在漸行漸遠的視野裡,彷彿被一層薄薄的光暈籠罩。他忽然想起,十二年前離開時,他也是這樣回望。那時候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:出去,再也不回來。
可現在,他看著同一個寨子,想的卻是:早點回來。
阿月走到他身邊,輕聲問:“捨不得?”
李石根收回目光,望向腳下蜿蜒向山外的路:“嗯。也想他們。”
“他們肯定在看。”阿月也望向寨子,“一路都看著呢。”
李石根沒回答,只是抿了抿唇,轉過身,邁開更大的步伐。身後,綠汁江的流淌聲從谷底傳來,渾厚而悠長,像這片土地在為即將遠行的兒女,送上最後的叮嚀。
山路曲折,前路未知。但每一步,都踏在實實在在的土地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