擠上去縣城的老舊中巴車，車廂裡原本嘰嘰喳喳的興奮議論，隨著車輛啟動和窗外景物飛馳，漸漸低了下去。
不是無話可說，是被陌生世界驟然包圍時，下意識的拘謹。
車窗像一幅不斷向後飛卷的畫卷：起初是熟悉的起伏山巒、蜿蜒土路。漸漸地，道路變寬變首，兩側開始出現成排的樓房。那些房子不再是山上的土坯房，而是紅磚水泥砌成，有的外牆貼著亮得刺眼的瓷磚。路邊的電線杆一根接一根掠過，上面掛著亂七八糟的電線，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。
石虎整張臉幾乎貼在車窗上，鼻尖壓得扁平。忽然，他臉色一白，捂住嘴，喉嚨裡湧上一股酸水。
“咋了？”周明趕緊扶住他。
“暈……暈得慌……”石虎緊閉著眼，不敢再看窗外，“在山上走一天都不帶喘的，坐這車咋跟坐浪裡似的？”
李石根遞過水壺：“剛開始都這樣。眼睛跟不上外頭的速度，腦子就暈了。”
石虎灌了口水，緩了半天，才敢眯著眼往外瞟。車窗外，田野和房屋飛速後退，看得他一陣陣發暈。他不敢再看，靠著椅背閉上眼睛，嘴裡嘟囔：“我的老天爺……”
阿月回過頭，看著石虎那副樣子，忍不住笑了：“這才到縣城，還沒進省城呢。”
“縣城就這樣？”石虎睜開一隻眼，“那省城得是啥樣？”
沒人能回答他。車裡沉默下來，每個人都透過車窗，看著那個越來越近的、完全陌生的世界。小陳望著窗外，忽然想起自己當年從西川老家出來打工時的情景。也是這樣的車，這樣的路，這樣的忐忑。只是那時候是一個人，現在是一群人。
車輛顛簸，換乘，再顛簸。當日頭偏西，天色將晚未晚時，長途客車終於駛入省城汽車客運站。
下車，站在出站口嘈雜的空地上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眼前是真正的“城”的洪流。暮色西合，華燈初上，無數霓虹燈、LED屏、車燈交織成一片光的海洋。摩天大樓的輪廓隱入漸深的夜空，只留下腰身處層層疊疊的燈光視窗，像無數隻眼睛俯瞰著地面。街道上車流如織，人行道上行人步履匆匆，面色淡漠。沒有人看他們一眼。他們像一群從另一個世界掉進來的異物。
一行人像剛出殼的雛鳥，緊緊簇擁在一起，被人流撞了一下才回過神。
李石根站在那裡，看著眼前這片光的海洋。十二年前，他也是這樣站在某個城市的車站，心裡只有一個念頭：出去，再也不回這窮山溝。此刻，同樣的霓虹，同樣的喧囂，他卻不再慌亂。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同伴——石虎正瞪大了眼西處張望，周明攥緊了拳頭，阿月舉著手機在拍。他忽然明白，這一次，和十二年前不一樣了。
這一次，他不是一個人。
阿月迅速掏出手機：“張老師說在出站口A3等我們，他開車來接。大家別走散。”
約莫半個多小時後，一輛銀灰色麵包車停在他們面前。車窗降下，露出張老師熟悉的笑臉：“李社長！各位！辛苦了！快上車！”
大家手忙腳亂地將行李塞進後備箱，擠進車廂。車子重新匯入車流，向著城市更深處駛去。
石虎緩過暈勁，臉又貼上車窗：“看！那個樓！方方正正跟個大盒子！”“那橋上全是車！跟螞蟻搬家似的！”
周明依舊沉默，但身體也不由自主地傾向車窗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窗外。那些巨大的廣告牌上，有穿著時髦的模特，有他從沒見過的商品。一切都那麼新奇，又那麼遙遠。
李石根坐在最後一排，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。那些閃爍的霓虹，那些巨大的廣告牌，那些步履匆匆的陌生人……這一切，與他記憶深處某個南方都市的影像重疊。但此刻，他心中異常清明：這一次，他不再是那個渴望被城市吞噬的打工青年。他是李石根，來自白竹山。
車子穿過霓虹閃爍的街區，駛入一條相對安靜的道路，最終緩緩停在一座氣派的大門旁。門柱上，幾個鎏金大字在燈光下清晰可見：省民族大學。
“到了。”張老師回頭笑道，“歡迎來到民族大學！”
車門開啟，清冷的夜風灌進來。石虎第一個跳下車，站在校門口，仰頭望著那氣派的大門，半天說不出話。周明慢慢走下來，站在他旁邊，也沒有說話。
李石根最後一個下車。他站在車前，看著那幾個鎏金大字，看著身後那些呆立的同伴，忽然想起老畢摩的話：“虎下山，是為了讓山上知道，它還在。”
他深吸一口氣：“走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