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老師安排的住處，是校園內一棟老舊的招待所。樓不高，掩映在繁茂的梧桐樹後，但在白竹山一行人眼中，己足夠整潔。走廊裡鋪著深紅色的地毯，雖然磨損得厲害，但踩上去軟軟的，沒有一點聲音。
房間是標準的雙人間。雪白的牆壁，雪白的床單被套，散發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道。地面鋪著米色瓷磚，擦得鋥亮，能照出人的影子。窗明几淨，窗外正對學校的運動場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床頭櫃上那臺方頭方腦的電視機。
石虎一進門，目光就被電視機吸住了。他湊過去，圍著這個“黑匣子”轉了兩圈，小心翼翼地伸出手，卻不敢觸碰：“這玩意兒咋弄亮的？”
他試探著按了一個最大的按鈕，沒反應；又擰了擰旁邊一個旋鈕，還是沒動靜。
“我來看看。”周明難得開口，走過去研究那幾個按鈕。兩人腦袋湊在一起，一個按，一個擰。
正研究著，石虎不知碰到哪個鍵，電視突然“嗡”地一聲亮了，音量轟然炸開——滿格！
“啊！”石虎嚇得一哆嗦，遙控器脫手掉在地上。螢幕里正放著一個綜藝節目，笑聲和音樂震得窗戶都在顫。一個主持人扯著嗓子在喊什麼，臺下觀眾笑得前仰後合。那笑聲太響，太突然，像一盆水當頭潑下。
周明也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，但隨即反應過來，想去撿遙控器，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——那玩意兒掉在地上，還在發出聲音，他不敢碰。
兩人面面相覷，一副闖了禍的表情。石虎的臉漲得通紅，像是做錯了什麼事。
阿月聞聲趕過來，撿起遙控器，按下靜音鍵。世界瞬間清淨了。螢幕上的人還在張牙舞爪地笑，但一點聲音都沒有，看起來有些滑稽。
“這是開關，這是調音量。”她演示了一遍，看著兩人窘迫的樣子，忍不住笑了，“沒事，多按按就熟了。”
石虎如獲至寶地接過遙控器，這次學乖了，先找到音量鍵，小心翼翼地按了兩下，確認聲音可控，才開始換臺。新聞、電視劇、廣告、動畫片……不同的畫面快速切換，讓他嘖嘖稱奇。每換一個臺，他都要停下來看幾秒，然後才捨得按下一個。
周明也悄悄挪近了些，目不轉睛地看著螢幕裡那些與他生活全然不同的景象。一個古裝劇裡，穿著華麗衣服的人正在亭臺樓閣間走來走去。他看得入神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小陳把揹包往床上一扔，整個人呈“大”字型躺倒：“哎呀媽呀，可算到了！”躺了一會兒，他坐起來，走到窗邊，望著外面陌生的校園。遠處操場上，有學生在跑步打球，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他看著那些陌生的面孔，忽然想起西川老家——這個點，爺爺應該剛吃完晚飯，坐在門檻上抽菸，看著天一點一點黑下來。他站了很久，首到夜色把那些奔跑的身影吞沒。
李石根獨自走到窗邊，推開玻璃窗。初秋夜晚微涼的風帶著城市特有的味道吹進來。窗外，學校的操場被幾盞高杆燈照得通明。有年輕人在跑步，有情侶手牽手慢慢走過。更遠處，是省城璀璨而無邊的夜景，萬家燈火，一眼望不到頭。
這繁華喧囂的夜景，讓他想起白竹山的夜晚。這個時候，山上該是萬籟俱寂了。沒有這麼多光，只有月光或星光淡淡地灑在茶林上。後山那兩座墳塋，該是完全沉浸在黑暗中了。他娘一個人躺在那黑暗裡，會不會覺得冷？
“想山上了？”阿月走到窗邊。
李石根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我也想。”阿月也望向窗外，“總覺得這兒太亮了，吵得慌。”
李石根沉默了片刻：“早點歇著吧。明天彩排是正事。”
阿月點點頭，回自己房間了。
李石根關上窗，躺在陌生的、過於柔軟的床上。城市的夜晚，與他身體裡早己適應的山的韻律格格不入。這裡的光太頑強，穿透窗簾縫隙；這裡的聲音太複雜，遙遠的車流聲、不知名機器的運轉低鳴、偶爾的汽車喇叭……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，裹得人喘不過氣。
他翻了個身，面朝著牆。牆上有一小塊水漬的痕跡，形狀像一片茶葉。他看著那片痕跡，想象那是後山茶樹上的一片葉子。看了很久，眼睛慢慢發酸。
後半夜，他總算朦朦朧朧地睡去。夢裡沒有城市的霓虹，只有後山的月光，和月光下那兩座沉默的墳塋。他站在墳前，想說點什麼，卻什麼也說不出來。風從山脊吹過，發出嗚嗚的聲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