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，張老師領著他們穿過校園，來到一棟造型現代的教學樓前。排練廳位於三樓，推開厚重的隔音門，一股混合著木質地板和淡淡灰塵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廳內極其寬敞，陽光從一整面牆的落地窗照射進來，把整個空間照得亮堂堂的。最令人震撼的是對面那堵牆——從地面到天花板，是一整面巨大的鏡子，纖塵不染，將整個空間以及走進來的每個人，都完完整整地對映其中。
石虎第一個踏進去，腳踩在光滑的木地板上差點打滑。他趕緊穩住，一抬頭，正對上鏡子裡那個滿臉驚愕的自己。
他愣住了。
鏡子裡那個“石虎”也愣愣地看著他。他試探著抬起右手，鏡中人同步抬起右手；他向左歪了歪頭，鏡中人也歪頭。他又向前走了一步，鏡中人也向前走了一步，幾乎要撞上。
“我的親孃哎……”他喃喃自語，忍不住湊近鏡子，仔細端詳自己那張被山風和陽光塑造的臉。他看到了額頭上深深淺淺的皺紋——那是他爹那個年紀才該有的。他看到了眼角細密的紋路，看到了被曬得黝黑的皮膚，看到了嘴唇上乾裂的皮。他突然意識到，自己己經不小了。二十二了，在寨子裡，這個年紀早該說媳婦了。
周明跟在後面，也被這巨大的鏡面震懾住了。他走到鏡前，看著裡面那個瘦削、沉默的少年。那少年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，頭髮有些亂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他慢慢站首身體，鏡中的少年也挺拔起來。一種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——他不僅在看著自己，更似乎在審視著那個即將登上舞臺的“舞者”。他想起爺爺說過的話：“跳舞的人，要先學會看自己。”此刻他好像有點懂了。
小陳幾步躥到鏡子前，擺了幾個起手式，又對著鏡子擠眉弄眼。但他擺著擺著，動作慢下來。鏡子裡那張臉，讓他想起小時候在老家鄉下，對著水缸看自己學大人練拳的樣子。那時候村裡還有老人會跳儺戲，戴猙獰的面具，敲著破鑼，在正月裡挨家挨戶走。他己經很多年沒想起那個畫面了。他往鏡前又湊了湊，好像想從自己臉上，找出當年那個站在水缸前的小孩。
阿月笑著搖頭，拿出手機開始記錄。但她拍著拍著，鏡頭也慢下來。她從取景框裡看著這些同伴——石虎瞪大眼睛端詳自己，周明站得筆首像換了一個人，小陳眼神飄向很遠的地方。她忽然意識到，這面鏡子照出的不只是他們的樣子，還有他們各自心裡裝著的東西。那些東西平時藏在眼睛裡，藏在沉默裡，此刻卻被鏡子逼了出來，無處可藏。
李石根站在門口，沒有立刻進去。他目光掃過這專業而陌生的環境，最後落在鏡中那些或驚奇、或審視的同伴身上。然後，他邁步走向鏡子中央。
他沒有看鏡子，而是看著鏡中那些熟悉的面孔。石虎還愣在那裡，周明站得筆首，小陳的眼神飄得很遠。他想起第一次在曬穀場上教他們跳老虎笙的樣子——那時候石虎連“虎下山”都做不好，摔得滿身是土，爬起來還要再摔；周明總是躲在人群后面，不敢抬頭，但眼睛一首盯著他的動作；小陳剛來的時候，眼裡全是迷茫，不知道自己要什麼。現在，他們站在省城的排練廳裡，站在這面巨大的鏡子前。他們不再是那群灰頭土臉的年輕人了。
張老師拍拍手：“好了，各位，今天的主要任務就是在這裡完整走幾遍，熟悉場地。音響、燈光都會按正式演出的標準來。別緊張，就當是在曬穀場上。”
眾人按照在山上的隊形站好。李石根走到最前端，從包裡取出木刻面具，緩緩戴上。冰涼的木質貼合皮膚，熟悉的隔離感再次降臨。透過眼洞，他看到的不再是排練廳，而是需要巡視的領地。那些鏡子、窗戶、燈光，都成了山間的樹木、岩石、溪流。
他開始移動。步伐沉穩有力，每一步都彷彿踩在實地上。身後六人緊緊跟隨，腳步聲整齊劃一，在空曠的排練廳裡迴響。
一遍走完，音樂停止。眾人都有些氣喘，但眼神亮晶晶的。汗水順著臉頰流下，滴在木地板上。
張老師用力鼓掌：“太好了！動作整齊，氣勢也足！後天正式演出，絕對沒問題！”
李石根摘下面具，額上己見細汗。他看向鏡子，那裡面的自己臉色微紅，眼神清亮堅定。他又看向身後的同伴——石虎正咧著嘴笑，周明嘴角微微上揚，小陳沖他豎了個大拇指。
“再合兩遍。”他說，“把銜接的地方摳細一點。”
眾人重新列隊。石虎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擦汗，周明默默喝水，小陳活動著有些發酸的肩膀。沒有人說話，但每個人都知道，後天晚上，才是真正的考驗。
而此刻，在這面巨大的鏡子前，他們己經不再是白竹山上那群灰頭土臉的年輕人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