演出的夜晚終於來臨。民族大學藝術中心的劇場後臺，瀰漫著化妝品、髮膠、汗水混合的氣味，以及一種高度緊繃的興奮與焦慮。
李石根一行人被安排在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候場。狹窄的通道里人來人往，穿著各色演出服的演員們小聲交談、補妝、活動筋骨，工作人員手持對講機急促穿梭，各種指令和音樂片段從不同方向飄來。有人從他們身邊經過，好奇地看一眼他們抱著的面具，又匆匆走開。
舞臺方向傳來隱約的音樂聲和觀眾的掌聲。每一次掌聲響起，都像一塊小石頭投進他們心裡，激起一圈圈漣漪。那掌聲那麼響，那麼密集，是他們從未聽過的。
石虎靠著冰冷的牆壁，兩條腿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。他舔了舔發乾的嘴唇，聲音有些發飄：“石根哥……我這心裡咋這麼慌？”
李石根看著他，伸手在他緊繃的肩膀上按了按：“慌啥？動作都練熟了。”
“熟是熟了……可下面那麼多人！”石虎望向通往舞臺的側幕縫隙，那裡透出臺前雪亮的光，像另一個世界的入口，“咱們在山上跳，最多幾十個鄉親看。這兒好幾百！萬一我跳錯了……萬一我忘了動作……”
李石根沒說話。他知道這種畏懼，光靠語言難以撫平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上臺，也是這種感覺。那是十二年前，在南方那個城市的工廠年會上，他表演了一套從老家學的拳法。臺下黑壓壓一片，燈光刺得他睜不開眼。他緊張得差點忘了動作，是硬著頭皮跳完的。
小陳站在一旁，也在做深呼吸。他剛才躲到角落給家裡打了個電話，母親在那頭絮叨著“別緊張”、“注意安全”、“跳不好也沒事”。掛了電話，他靠著牆，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——小時候在西川老家，村裡老人跳儺戲，也是戴面具，也是這種鼓點。他當時站在人群裡看，只覺得那些面具嚇人，鑼鼓吵人。現在想來，那些老人，現在還在嗎？還有人記得他們跳的儺戲嗎？
周明的臉色比平時更白，嘴唇抿成一條首線，放在身側的手攥成了拳頭，指甲深深掐進肉裡。他幾乎不說話，只是目光定定地看著某個虛無的點。如果有人仔細看，會發現他的嘴唇在微微顫抖。
阿月舉著手機，記錄著後臺這最後的準備時刻。鏡頭掃過每個人緊張的臉，掃過他們檢查綁腿、整理頭巾的動作，掃過李石根默默擦拭面具的側影。她的鏡頭最後停在周明身上，那個緊握的拳頭，指甲掐進肉裡，掐出一道道白印。她想起他平時的沉默，想起他練舞時的專注，想起他對著鏡子站首身體的那一刻。她忽然有些心疼這個少年。
就在這時，石虎低頭檢查自己的綁腿，手突然一僵。
“完了。”他聲音都變了，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，“我這綁腿怎麼是松的？”
眾人圍過去。果然，右邊的綁腿散開了幾圈，布條耷拉下來，拖在地上。石虎手忙腳亂地想去纏，卻越弄越亂，綁腿反而松得更厲害。他的額頭沁出豆大的汗珠，手抖得厲害。
“別動。”一個聲音響起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是周明。
周明蹲下來，一聲不吭地把散開的布條重新一圈圈繞緊，每一圈都拉得均勻有力，最後塞好。他拍了拍石虎的小腿，聲音很穩：“好了。”
石虎低頭看看，綁得比原來還整齊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麼，周明己經退到一邊，又恢復了那副沉默的樣子。但石虎看見，他的手也在微微發抖。
就在這時，前臺傳來主持人的報幕聲，透過厚重的幕布，清晰得有些刺耳：
“……接下來，請欣賞來自哀牢山深處、白竹山的彝族同胞們，為我們帶來的傳統祭祀舞蹈——《老虎笙》。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，歡迎他們！”
掌聲如潮水般湧起，轟隆隆地滾過整個劇場，震得後臺的牆壁都在微微發顫。
石虎的腿又抖了一下，但只是那麼一下。他看向周明，周明也看著他。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，石虎忽然就不那麼慌了。他想起剛才周明蹲下來給他綁腿的樣子，那麼穩，那麼認真。那是他認識的周明嗎？平時一句話不說，關鍵時刻卻站出來了。
李石根沒有說話。他轉過身，面對著自己的隊伍，極其鄭重地將那張木刻面具，緩緩戴在臉上。
面具遮住面容的瞬間，一股沉靜的力量從面具接觸皮膚的冰涼處升起，順著骨骼蔓延到全身。石虎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“虎頭”，忽然就不抖了。
不是因為不怕，是因為他看見——那面具眼孔後的眼睛，清澈、沉穩，像後山頂上永遠不動的星星。那眼睛看著他，告訴他：沒事，跟著我。
周明慢慢鬆開了緊攥的拳頭。他看著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痕，深深淺淺，有的己經破了皮。突然就不怕了——待會兒上了臺，這點疼，根本不算什麼。
阿月放下手機，最後一次檢查每個人的裝束。她走到李石根面前，看著面具後那雙眼睛，輕聲說：“加油。”
李石根微微點了點頭。
側幕邊的工作人員打著手勢，示意他們準備上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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