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一個動作——“老虎歸山”，緩慢而沉穩地定格。鼓點餘音在巨大的劇場空間裡迴盪，漸漸消散。燈光依舊雪亮，籠罩著臺上十幾個汗溼衣背、保持著最終造型的身影。
一片短暫的、近乎真空的寂靜。
緊接著，掌聲像積蓄了許久終於衝破堤壩的洪水，轟然爆發！不是零星的、禮貌性的鼓掌，而是成百上千雙手掌同時用力拍擊匯成的聲浪，一波接著一波，震耳欲聾，彷彿要將劇場的穹頂掀翻！其間還夾雜著年輕人的叫好聲、口哨聲，以及前排觀眾情不自禁站起的身影。
這聲音是如此巨大，如此陌生，瞬間淹沒了臺上的每一個人。
石虎像被釘在了原地，保持著半蹲的“歸山”姿勢，動彈不得。巨大的聲浪衝擊著他的耳膜，更衝擊著他的心臟。他感覺那不是掌聲，是山洪，是暴雨，是天地間所有的聲音一齊向他湧來。
恍惚間，在掌聲的轟鳴中，他耳邊突然出現了另一個聲音——是他爹罵他的聲音。
“跳那玩意兒有啥用？能當飯吃？”
“二十好幾了，還整天瘋瘋癲癲的！”
“你看看人家，你再看看你！”
“我這張老臉，都被你丟盡了！”
那個罵了他二十多年的聲音，此刻，被這滿場的掌聲淹沒了。
徹底淹沒了。
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眼眶，石虎用力眨著眼，試圖將那突如其來的酸澀壓下去。但淚水還是不爭氣地湧了出來，混合著臉上的汗水，順著臉頰流下，滴在舞臺上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。也許是因為那個罵了他一輩子的聲音，終於被別的聲音蓋過去了。也許是因為，他第一次覺得，自己真的“有用”了。也許是因為，他終於可以回去告訴他爹：你看，臺下好幾百人，都在給我們鼓掌。
周明也同樣僵立著。掌聲如潮，他卻彷彿聽見了另一種聲音——是爺爺坐在老屋門檻上，用那蒼老沙啞的嗓音問他：“明娃子，今天跳得咋樣？”
他總是回答得簡短：“還行。”
爺爺便不再多問，只是點點頭，繼續抽他的旱菸。但他知道，爺爺一首在等，等他多說幾句，等他有一天能主動開口。
此刻，這山呼海嘯般的掌聲，像是對爺爺那個問題遲來了太久的回答。爺爺，您聽見了嗎？您孫子跳的老虎笙，在省城的大學裡，被這麼多人鼓掌叫好呢。您孫子，不是啞巴。他只是不知道怎麼說。
周明沒有低頭。他仰起臉，盯著劇場頂棚刺眼的燈光，首到眼眶被光刺出生理性的淚水。他告訴自己，這不是哭，是光太強。
小陳站在隊伍中，胸膛劇烈起伏。從西川山區辭職，千里迢迢尋來，頂著不解甚至嘲諷，日復一日在曬穀場苦練……所有的汗水、孤獨、自我懷疑，在這一刻，都被這熱烈的掌聲賦予了意義。他想起母親在電話裡說的“跳不好也沒事”，可他知道，他跳好了。他真的跳好了。
值了。他在心裡對自己說。值了。
阿月一首守在側幕邊，舉著手機。當掌聲如雷炸響時，她的手臂微微一顫，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，滴在手機螢幕上。她想起第一次拿起手機拍老虎笙時，普老爹還活著，站在鏡頭外笑。那是個下午，陽光很好，普老爹抽著煙，眯著眼看她拍，說：“丫頭，好好拍，讓外面的人也看看。”
此刻，外面的世界看見了。
普老爹，您看見了嗎？
她沒有放下手機，反而更穩地托住它，透過模糊的淚眼，繼續拍攝。鏡頭裡，那些汗溼的臉，那些發紅的眼眶，那些微微顫抖的身體，都是真的。她突然意識到，自己記錄的不僅是現在，更是這些人老了以後，回看此生時，最榮耀的一刻。
李石根緩緩地、極其鄭重地摘下了臉上的木刻面具。
面具下的臉龐被汗水浸透，額髮緊貼，眼眶微紅。他沒有看向臺下的觀眾，而是轉過身，回頭，望向舞臺深處——那漆黑一片、空無一物的所在。
在他眼中，那裡站著很多人。
普老爹抽著旱菸，眯著眼睛，像在茶地裡看他幹活時那樣。老畢摩還是那副樣子，眼神渾濁卻清亮，像在問他：虎下山了？他娘，灶臺邊忙碌的、溫暖的背影，回過頭來衝他笑了笑。他爹，那個在他八歲時就躺進後山、他只能從別人口中聽說模樣的男人，此刻也站在那裡，靜靜地看著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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