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上午，交流會在民族大學一間寬敞的階梯教室裡舉行。教室裡坐得滿滿當當，大多是昨晚觀看了演出的學生，也有聞訊趕來的其他院系師生，還有幾位媒體記者。黑壓壓的人群，無數道目光聚焦在講臺上。
進入教室前，他們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。沒人說話，只是互相看著。石虎臉上的淚痕早就幹了，但眼眶還有點紅。周明的嘴角還掛著那點笑。小陳靠著牆，什麼也沒想，就覺得身上輕飄飄的，像卸下了什麼重擔。
“走吧。”李石根說。
他們推開門走進去。臺下響起一陣掌聲——不是昨晚那種排山倒海的，而是禮貌的、歡迎的掌聲。石虎坐下，深吸一口氣。不抖了，但手心還有點潮，在褲子上悄悄蹭了蹭。
張老師作為主持人，簡單開場後，笑著將話筒遞給阿月：“首先有請我們優秀的記錄者——阿月。她己經在白竹山待了近一年，用鏡頭記錄下了老虎笙和寨子裡的一切。”
阿月深吸一口氣，接過話筒。當她站到講臺中央，看著臺下那一張張年輕而專注的臉龐時，緊張感奇異地褪去了。那些眼睛裡沒有審視，只有好奇和期待。
“各位老師，同學們好。”她開口，聲音比預想的穩，“我叫阿月，來自……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來自哪裡了。過去一年，我住在雲南哀牢山深處的白竹山。昨晚大家看到的老虎笙，在我們彝族話裡，‘笙’就是‘跳’的意思。它不僅僅是一種舞蹈，更是我們祖輩傳下來的‘活的歷史書’。”
她頓了頓，目光掃過臺下：“老輩人傳說，我們的祖先在深山中與虎為鄰，觀察它，學習它，敬畏它，認為老虎是山林的守護神。所以跳老虎笙，最早不是為了表演，是為了祭祀山神、祈求狩獵豐收。它不是跳給人欣賞的，是跳給天地山川、列祖列宗看的。”
她講述了普老爹如何在一招一式中傳遞種茶人的堅韌，老畢摩如何在臨終前將面具託付；講述了李石根如何從城市歸來，在荒蕪中重新點燃茶山與舞蹈的星火；講述了石虎的笨拙與堅持，周明的沉默與爆發，小陳的千里追尋……
臺下鴉雀無聲。有人悄悄抹眼淚，有人攥緊了拳頭。
提問環節異常踴躍。
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舉手：“阿月姐，你們平時在寨子裡，除了跳老虎笙和種茶，日常生活是怎樣的？會不會覺得很無聊？”
阿月笑了，笑容裡有種天然的坦率：“最大的不同，大概就是‘節奏’吧。在山上，日子跟著太陽和月亮走，跟著茶樹發芽、採茶的時節走。忙的時候也起早貪黑，但心裡知道為什麼忙。忙完了，看著茶山變綠，看著舞蹈有人學，那種踏實感，是別的東西換不來的。無聊？不會。太陽下山就睡覺，太陽出來就幹活，沒時間無聊。”
一個扎著馬尾的女生站起來，目光投向小陳：“那位從西川來的哥哥，是什麼促使你放棄城市生活，跑去一個完全陌生的深山寨子？”
小陳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來，接過話筒。他撓了撓後腦勺，想了很久：“其實沒想那麼多。就是在城裡送外賣，跑了三年，感覺人像上了發條，不知道為啥跑。有一天晚上刷手機，偶然看到阿月姐早先發的一個片段，是石根哥他們在曬穀場上練習，灰頭土臉的，但跳得特別……真。我就想去找回那種‘真’的感覺。來了之後才發現，真的不只是跳得真，是活得真。”
他的回答樸實無華，教室裡靜默了片刻，隨即爆發出一陣熱烈而持久的掌聲。
就在這時，後排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響起。他胸前掛著記者證，站起身：
“李社長，有個問題想請教您。據我們瞭解，您十二年前曾離開白竹山去南方打工，當年母親獨自在家。而您現在又回來帶領大家傳承文化。我想問的是，您如何面對當年那份——我們姑且稱之為‘不孝’的選擇？”
教室裡瞬間安靜下來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李石根。
阿月臉色一變，想要站起來，李石根卻抬手製止了她。他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只是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娘走的時候，”他終於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，“我不在身邊。”
他頓了頓：“那年我在深圳。接到電話，趕回來，她己經埋了。是寨子裡的人幫忙辦的後事。我到墳前的時候，墳頭的土還是新的。”
教室裡靜得能聽見呼吸聲。
“後山上，有兩座墳。一座是我爹的，我八歲他就走了，我對他沒什麼印象。一座是我孃的，她走的時候，我不在跟前。”
他看著那個記者：“你問我對不對得起她。我不知道。”
“但我每次回山，都要去後山看看。我孃的墳，正對著茶山。我每天在茶地裡幹活，一抬頭，就能看見那個方向。下雨了，我擔心墳上的土會不會被沖走；天冷了，我擔心她會不會冷。”
“她埋在那兒，天天看著我種茶，看著老虎笙又跳起來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這算不算‘孝’。但我知道，她現在每天都能看見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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