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發的前一天晚上，李石根又一次去了後山。
月亮還沒升起來，山裡黑沉沉的，伸手不見五指。他打著手電筒，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山路，一步一步往上走。手電的光柱在黑暗中晃來晃去，照亮腳下的路。
先到普老爹的墳前。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，沒有說話。然後走到老畢摩的墳前，又站了一會兒。
最後，他在兩座墳塋之間的那塊石頭上坐下來。
風從山下來，穿過茶林，又穿過鬆林，帶著兩種不同的聲音，在他耳邊交織。他閉著眼睛聽，聽了好一會兒，像在聽兩個老人說話。
“明天去省城。”他終於開口，聲音很輕，像怕驚擾了什麼，“帶著老虎笙去。不是去演戲，是去說話。說咱們的山，咱們的祖宗，咱們這些人怎麼活，怎麼傳。”
風停了片刻，又繼續吹，像在回應。
“周明會站在最前面。他跳得好，有他爺爺的底子。石虎也會去，他跳得不好看，可他比誰都認真，比誰都拼。小陳他們那些外來的，也去。他們不是咱們寨子的人，可他們心裡有山，有這份心。”
他頓了頓：“你們要是看著，就幫著看看。看我們有沒有把老祖宗的東西跳歪了，有沒有忘了本。有不對的地方，託個夢告訴我。”
風忽然大了一些，樹葉嘩嘩響，像在答應。
他站起身，從懷裡掏出那個老畢摩傳下來的虎頭面具。月光下，面具上的獠牙泛著幽幽的光，眼眶深陷，像藏著什麼秘密。他把面具舉到面前，沒有戴上，只是就著月光看了很久很久。
那些深淺不一的指痕，是老畢摩的，是老畢摩的師父的，是更早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人留下的。一代一代，一個一個，傳到他手裡。
他把面具小心地收好，貼身放著，最後看了一眼那兩座在夜色中幾乎看不見的墳塋，然後轉身下山。
走到半山腰，他回頭望了一眼。月亮正好從雲層裡鑽出來，清輝灑在山坡上，那兩棵樹的輪廓依稀可辨——一棵茶樹，一棵松樹，一高一矮，並肩而立，像兩個老朋友。
他繼續往下走。
山下，寨子裡還有燈光，星星點點。曬穀場上，有人在最後加練，隱約能聽見腳步聲和低吼聲，一下一下。那些聲音穿過夜色，傳到半山腰，變得模糊而遙遠。
他加快腳步。
回到寨子時，阿月正在曬穀場邊等他。月光下，她的身影很清晰。見他來了，她迎上去：“都準備好了。明天一早出發。東西都裝車了。”
李石根點點頭。
“你去看他們了？”阿月問。
“嗯。”
阿月沒再問，只是看著他。
李石根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說：“阿月，明天你多拍點。”
“拍什麼？”
“拍他們跳。拍臺下的人怎麼看。拍大學是什麼樣。”李石根說，望著遠處的山，“拍回來，給寨子裡的人看，給後山那兩位看。讓他們也看看，咱們走出去了。”
阿月點點頭：“好。我拍。”
李石根繼續往前走。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，這次沒有回頭，只是背對著阿月說了一句：
“阿月，謝謝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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