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省城待了五天。臨行那天清晨，張老師依舊開著那輛麵包車，親自將他們送到長途汽車站。秋日的晨光清冽，城市剛剛甦醒，街道上行人稀少，只有清潔工在默默地掃著落葉。
站臺上，張老師緊緊握住李石根的手：“李社長，這次真的太感謝你們了！演出效果超出預期，專家評價極高。合作的事，我這邊會全力推進，保持聯絡！”
李石根用力回握：“該我們謝謝你。給了我們這個機會。”
擁抱，道別。一行人再次背起行囊，擠上了開往家鄉方向的客車。
車子啟動，緩緩駛離喧囂的車站。石虎的臉又貼在車窗上，看著那些迅速後退的繁華景象。高樓、廣告牌、紅綠燈、熙熙攘攘的人群，都從視窗掠過，越來越遠。
“石根哥，咱們啥時候能再來啊？”
“等茶閒的時候。快了。”
石虎“嗯”了一聲，轉回頭，繼續看著窗外。他看著看著，忽然說了一句：“其實城裡也挺好的。”
旁邊的小陳接話：“那你還不想留？”
石虎撓了撓頭：“不想留，但不耽誤我覺得它好。就像人家家裡的好東西，看著好，但不是自己的。自己的東西再破，那也是自己的。”
客車在高速公路上飛馳，窗外的景物從整齊的工業園區，變為散佈的鄉鎮，再變為起伏的丘陵。換了兩次車，道路越來越窄，兩側的綠色越來越濃。當日頭西斜，暮色西合時，他們終於抵達了那個熟悉的山間小鎮。
從小鎮到白竹山，是沒有班車的。他們背起行囊，踏上了最後一段歸程。
天色迅速暗下來。與省城徹夜不息的燈火通明截然相反，山裡的夜，黑得純粹。只有朦朧的月光，勉強勾勒出山路和兩旁樹木的輪廓。耳邊，城市的車流人聲早己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山風吹過林梢的嗚咽，夜蟲的啁啾，以及自己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。空氣清冷，帶著泥土和夜露的溼潤氣息，還有草木腐爛後特有的、淡淡的酸味。
走到半山腰一處視野稍開闊的地方，李石根停下腳步，轉身回望。
遠處，山腳下，縣城的燈火還隱約可見。星星點點，像另一片遙遠的星空，鑲嵌在黑暗的大地上。那是他們剛剛離開的世界，那麼近，又那麼遠。
他看了一會兒，轉過身，繼續往上走。
石虎跟在後面，喘著粗氣，抹了把額頭的汗，忽然咧嘴笑了：“嘿，還是這黑咕隆咚的山上得勁！城裡那燈，亮得我睡不著覺，老覺得窗外有眼睛盯著。還是山上好，黑是黑，睡得踏實。”
阿月接了一句：“是啊，山上黑，但黑得安心。城裡的黑，總覺得藏著什麼東西。”
李石根嘴角微揚，點了點頭。
一行人加快腳步，沿著這條走過千百遍的山路，向著那片黑暗卻無比親切的所在走去。路越來越陡，呼吸越來越重，但腳步越來越快。離家越近，心裡越踏實。
終於，寨口的輪廓在夜色中隱約顯現。幾盞昏黃的燈火，在黑暗中溫暖地閃爍著，像幾顆落在地上的星星。
一個人影，披著夜色，靜靜地立在寨口那棵老核桃樹下。
是李萬河。
他看見漸行漸近的隊伍，往前迎了幾步，只聽到那熟悉的、略帶沙啞的聲音：
“回來了？”
“嗯，回來了。”李石根應道。
李萬河走近些，藉著微弱的月光，打量了一下眾人。他看了很久，從李石根看到石虎，從石虎看到周明，從周明看到小陳，最後又看回李石根。然後他問：“咋樣？都還順利？”
李石根點點頭：“挺順利。演出成功了，反響很好。大家都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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