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山上的第二天，天邊剛泛起魚肚白，李石根便獨自一人上了山。
晨露深重，打溼了他的布鞋和褲腳。草葉上的露珠在鞋面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，冰冰涼涼。他踏著溼潤的泥土，徑首走向那片他最牽掛的茶地——東山那片三年前燒荒開墾的新地。
當他站在茶地壟頭，目光所及之處，整個人瞬間定住。
就在他們離開的這短短幾日，幾乎所有茶樹的枝梢頂端，都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新芽！那些芽頭，大多還保持著緊抱的姿勢，頂尖一點嫩黃，往下過渡成嬌滴滴的嫩綠，茸毫密佈，在清晨淡金色的曦光中，每一枚都像一顆微小的綠寶石，閃爍著溼潤的光澤。
它們簇擁在墨綠的老葉間，擠擠挨挨，欣欣向榮。有些芽頭己經展開一兩片嫩葉，薄得透明，陽光能穿透葉片，照出葉脈纖細的紋路。
李石根緩緩蹲下身，屏住呼吸，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，極輕地觸碰了一下離他最近的一叢新芽。指尖傳來無比柔嫩、微涼又帶著驚人彈性的觸感。那芽尖在他指尖下微微一顫，隨即恢復原狀，像受驚的小獸，又像羞澀的少女。
他久久地凝視著這片新綠，一動不動。
李萬河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，站在他身旁，沒有說話。
“什麼時候開始發的？”李石根的聲音很輕，像怕驚擾了什麼。
“就你們走後兩三天。”李萬河答道，聲音也壓得很低，“夜裡一場透雨，第二天早上來看，就冒出來了。一天一個樣，一天比一天多。”
李石根久久地凝視著這片新綠。
他想起的，不是普老爹說過的那些道理。他想起的，是普老爹這個人——佝僂著背在茶地裡忙活的樣子，被煙火燻得流淚卻滿足的眼睛，把最後一捧新茶塞給自己時那粗糙的手，還有他坐在門檻上吧嗒旱菸時那沉默的背影。
他想起的，是老畢摩——坐在老松樹下，眯著眼看他跳舞，渾濁的眼睛裡永遠亮著的那點光。那光是什麼意思？是期待？是欣慰？還是別的什麼？他到現在也沒完全明白。
他想起的，是他娘——灶臺邊忙碌的、溫暖的背影，和臨走前塞給他的那沓皺巴巴的鈔票。那鈔票上還有她手上的溫度，他揣在懷裡，一首揣到深圳。
他想起的，是省城那間明亮的階梯教室裡，臺下那些年輕、專注的臉龐。那些眼睛，清澈明亮，閃爍著求知的光芒，不正像眼前這些充滿希望的新芽嗎？
他緩緩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露水。
“叔，”李石根忽然開口，“一棵茶樹，能活多少年？”
李萬河略一思索：“看怎麼伺候。伺候好了，幾十年上百年都不成問題。後山那棵老茶樹，普老爹說他爺爺那輩就在了，少說也有一百好幾十年了。每年還發新芽，每年還採茶。”
李石根點點頭。
夠了。
這茶山，夠他們用很久了。夠他們種出好茶，養活寨子裡的人；也夠他們藉著這茶，藉著這山，把老虎笙，把心裡該傳下去的東西，慢慢地、穩穩地，教給一代又一代的人。
晨光越來越亮，驅散了最後的薄霧，毫無保留地傾灑在連綿的茶山上。萬千新芽在陽光下舒展，熠熠生輝。每一片嫩葉都像被金子鍍過，泛著溫暖的光。
遠處，綠汁江的流淌聲，穿過清晨靜謐的空氣，隱隱傳來，低沉而恆久。那聲音像大地的呼吸，又像時間的腳步，不急不緩，永遠向前。
李石根在茶地邊又站了一會兒。然後，他轉過身，腳步沉穩地向山下走去。
等在院口的阿月見他回來，問：“這麼早上山，看茶去了？新芽發得怎樣？”
“發得很好。”李石根臉上帶著陽光的暖意，眼角有些細細的紋路，那是笑過的痕跡，“我去場子那邊。今天該教新內容了。”
“教什麼？”
“第二節，”李石根一邊走一邊答，“老虎巡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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