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老師在寨子裡待了三天。
這三天，他和小王幾乎成了曬穀場的“常駐民”。每天清晨和傍晚，光線最好的時候，他們便拉著老虎笙的隊員們，一遍遍走場、拍攝。陳老師要求拆解動作，拍攝每一個基本步法、手勢、身段的特寫；要求拍攝不同角度的隊形變化；要求隊員們不戴面具，展示面部表情與動作的配合；還請來寨子裡最年長的幾位老人，講述他們記憶裡關於老虎笙的零星往事。
小王手裡的攝像機記錄下了一切。阿月大部分時間也陪著，她不再以拍攝為主，更多是協助和補充，偶爾用自己的相機抓拍一些工作花絮。兩個年輕姑娘迅速熟稔起來，休息時常湊在一起交流拍攝心得，從裝置引數聊到構圖技巧，從拍攝角度聊到剪輯思路。
陳老師對阿月提供的素材讚不絕口，尤其是那些記錄隊員們日常訓練的鏡頭。“這些才是最有價值的東西，”他說，“不是舞臺上光鮮亮麗的表演，是曬穀場上的汗水，是摔倒了又爬起來的堅持。這些，檔案館裡要有。”
臨走那天早上，陳老師把李石根叫到合作社裡屋，關上門，談了許久。
“李社長，”陳老師的語氣比前幾天更顯鄭重，少了客套，多了真誠，“這三天收穫非常大。老虎笙的價值，比我們預想的還要高。它不僅是一種舞蹈，更是一種活著的民俗，是你們寨子幾代人的記憶和情感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著李石根平靜的臉，繼續說：“申報材料，我回去就抓緊整理，儘快提交上去。不出意外，年底之前批文應該能下來。到時候，‘老虎笙’就是咱們縣正式認定的非遺專案了。”
李石根點了點頭。
“還有一件事，”陳老師壓低了些聲音，湊近了一點，“縣裡初步計劃，明年開春要舉辦一個全縣範圍的非遺集中展演，規模不小，全縣各鄉鎮都會派人參加。縣領導點名了，希望‘老虎笙’能上，作為重點節目。到時候，可能還要麻煩你們。”
李石根沉默了片刻。窗外傳來石虎和小陳說話的聲音，他們正在收拾曬穀場上的東西。“行。”他說。
陳老師臉上露出笑容，用力拍了拍李石根的肩膀：“好！李社長，有魄力！好好準備，到時候再給咱們縣掙一回臉面！也讓其他鄉鎮看看，什麼叫真正的好東西！”
送走陳老師和小王，李石根獨自站在寨口的老槐樹下，看著那輛白色越野車沿著崎嶇的山路，越來越小，最終消失在山路的拐彎處。揚起的塵土慢慢落下，山路又恢復了寂靜。
阿月從後面走過來，站到他身邊，也望著空蕩蕩的山路。
“想什麼呢？”她問。
李石根收回目光，投向腳下被車輪新碾出的淺淺轍印，又抬眼望向遠處層疊的青山。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開口：
“想他說的‘值錢’。”
“值錢？”阿月有些不解。
“嗯。他說，是金子，值錢。”李石根重複道，語氣裡帶著一絲困惑，“可這東西，是祖輩傳下來的，是咱們挑給自己看的。它不能吃，不能穿，也不能賣錢。怎麼就值錢了呢？”
阿月想了想。她想起那些在城市裡被包裝成商品的“非遺”，那些被搬到舞臺上、被燈光照得亮堂堂卻失了魂的表演。她又想起陳老師這三天拍攝時的認真，想起他聽普老爹講故事時專注的眼神，想起小王說的那句“讓以後的人也知道”。
“也許他說的‘值錢’，”她慢慢地說，“不是指能賣多少錢的那個‘值錢’。”她頓了頓，看著李石根的眼睛，“就是重要的意思。值得被好好地記住，值得一代一代傳下去，不能讓它沒了。”
李石根沉默著，目光投向遠方。
“走吧，”他轉過身，“茶地該澆水了。”
阿月“嗯”了一聲，跟在他後面。走了幾步，她忽然又想起什麼，快走兩步，與他並肩，側過頭問：
“李社長，你說……以後老虎笙要是真的成了‘非遺’，名氣大了，來看的人多了，它會不會慢慢就變了？變成只是為了表演給外人看的東西？像那些旅遊景點裡的‘民俗表演’一樣？”
李石根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，但沒有停留。他沒有回頭，山風吹動他汗溼的衣襟，也吹散了他低低的回答：
“不知道。”
阿月沒有再問。
兩人一前一後，沉默地走在被烈日曬得發燙的山路上，走向那片需要澆灌的茶地。路邊的草叢裡，蛐蛐在叫，一聲接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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