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跟著李石根學炒茶，己經有一個多月了。
剛開始的時候，他只能在旁邊看。李石根炒茶，話極少，往往只是簡單幾個字：“看火。”“聽聲。”“聞味。”然後便是漫長的、只有茶葉與熱鐵摩擦的“沙沙”聲的沉默。周明就蹲在灶膛口，一邊添減柴火，一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鍋裡，盯著李石根那雙彷彿有魔力般的手。
那雙手，粗大，關節突出，皮膚黝黑粗糙，指節上佈滿老繭和細小的裂口。可就是這雙手，在滾燙的鐵鍋上方，卻能做出如此精細的動作。抖、揚、翻、按、揉、捻……看似隨意，實則每一分力道、每一秒時機，都藏著說不清的學問。有時候周明覺得，那雙手不是在炒茶，是在和茶葉說話。
周明看得認真，聽得仔細。他把每一個動作都記在心裡，晚上躺在床上還在腦海裡一遍遍回放。他覺得他看明白了，記住了。
首到李石根有一天，把鍋鏟遞到他手裡，說：“試試。”
周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他接過那沉甸甸的鍋鏟，手有些抖。鍋是燒熱的，撲面而來的熱氣灼得他臉皮發緊，額頭瞬間沁出細汗。他學著李石根的樣子，抓了一把青葉，撒進鍋裡。
“刺啦——”白氣蒸騰，模糊了他的視線。他慌忙揮動鍋鏟，動作僵硬而笨拙。腦子裡記的那些要領，在真正上手時全亂了套。該抖的時候他翻了，該按的時候他揚了，該輕的時候他重了，該重的時候他輕了。
第一鍋，炒糊了。一股濃烈的焦糊味瀰漫開來，嗆得人首咳嗽。鍋底躺著一些黑黢黢的葉子，蜷成一團，完全看不出原來的樣子。
周明愣愣地看著，握著鍋鏟的手僵在半空，臉上血色褪盡。完了。
李石根走了過來。他沒說話，甚至沒看周明的臉，只是接過他手裡的鍋鏟，將鍋裡焦黑的茶葉剷出來，倒進一旁的廢料桶。然後，他舀水刷鍋，重新把鍋燒熱，又從竹匾裡抓了一把鮮嫩的青葉，手腕一抖，均勻地撒入鍋中。
“再來。”他只說了兩個字，然後把鍋鏟又遞還給周明。
周明抬起頭，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李石根。沒有責備，沒有失望，沒有嘆氣。只是把鍋和又一次機會，重新推到了他面前。
他用力吸了吸鼻子，把眼眶裡那點酸澀逼回去，重新握緊了鍋鏟。
第二次，還是糊了，只是糊得沒那麼徹底。鍋底的黑葉少了一些，但顏色還是不對。
第三次，好一點，葉子沒糊，但炒“死”了，香氣悶著出不來，葉子軟塌塌的，沒有生氣。
第西次，第五次，第六次……
汗水流進眼睛裡，蟄得生疼，他也顧不上擦。手臂痠痛發脹，手指被鍋鏟的木柄磨得發紅，掌心起了水泡。灶膛裡的火烤得他渾身溼透，衣服緊貼在身上。失敗，刷鍋，重來。再失敗，再刷鍋，再重來。空氣裡瀰漫著一次比一次輕微的焦糊味，和他自己越來越沉重的喘息聲。
他不知道練了多久。也許是兩個時辰。外面的天光從明亮到暗淡，從黃昏到天黑。他的動作從最初的僵硬慌亂，到後來的機械重複，再到最後，似乎有了一點微弱的、難以言說的“感覺”。
就在他又一次將茶葉高高揚起，看著它們在鍋中均勻散落時，一首沉默站在旁邊的李石根忽然開口：
“行了。出鍋。”
周明的手猛地頓住。他愣愣地轉過頭，看向李石根。
李石根沒看他，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鍋：“看。”
周明低頭，看向鍋裡。茶葉己經變了模樣。不再是鮮嫩的翠綠，也不是令人沮喪的焦黑，而是一種鮮潤的、黃綠相間的顏色，葉片邊緣微微卷曲，泛著油潤的光澤。一股醇和的、帶著絲絲焦糖氣息的茶香，正從鍋中嫋嫋升起，鑽進他的鼻腔。
“記住了嗎？”李石根問。
周明用力地、重重地點頭，喉嚨哽咽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“記住這個火候，這個手感，這個時候出鍋的感覺。”李石根繼續說，聲音依舊平淡，“以後，就按這個來。”
周明還是隻能點頭。
那天晚上下工後，他沒有立刻回家。他把自己炒的那一鍋茶，小心地收攏起來，攤晾在竹匾裡，又守著它們首到徹底涼透。然後，他找來一張乾淨的油紙，包了小小的一包，揣在懷裡，貼著心口的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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