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寨子徹底陷入黑暗和寂靜。阿月剛整理完一部分白天拍攝的素材，脖子有些酸，眼睛也有些澀，正準備洗漱睡覺。
放在簡易木桌上的手機，螢幕忽然亮了起來，在昏暗的油燈光線下顯得有些刺眼。
她走過去，看了一眼來電顯示，手指頓住了。
是媽媽。
距離上次通話，好像過去快一個月了。心裡忽然湧上一絲愧疚，她深吸一口氣，拿起手機，接通。
“媽。”她開口。
“月月，”媽媽熟悉的聲音從那頭傳來，帶著城市夜晚特有的、略微空曠的背景音——好像是電視的聲音，又好像是遠處汽車的喇叭聲，“還沒睡呢？”
“嗯，剛弄完東西。媽，你也沒睡？”阿月走到窗邊，推開一點木窗，讓夜風吹進來。清冷的空氣湧入，帶著草木的氣息。
“就睡了。你那邊怎麼樣？最近忙嗎？”
“挺好的，忙。”阿月儘量用輕鬆的語氣，“茶苗都發芽了，長勢不錯。老虎笙那邊，縣裡文化館的人剛走，說要申報什麼非遺。這幾天天天在曬穀場上拍，累是累點，但挺充實的。”
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山裡晚上冷吧？我給你寄的厚毛衣收到了嗎？”
“收到了。媽，你別老惦記著給我寄東西，我這兒啥都有。王嬸給我做了棉襖，石虎娘給我織了圍巾，凍不著。”
“你有是你的，媽寄是媽的心意。”媽媽頓了頓，聲音裡帶著點笑意，“你爸今天還唸叨呢，問你過年回不回來，年貨備了沒。他去市場轉了一圈，說今年的臘肉不錯，想給你寄點。”
阿月握著手機，聽著媽媽瑣碎的嘮叨。眼前彷彿能看到家裡那盞溫暖的落地燈，米黃色的燈罩，柔和的光。沙發，茶几，電視裡放著什麼節目，媽媽坐在沙發上織毛衣，爸爸在旁邊看報紙，偶爾抬頭說句話。
那些她曾經覺得平淡無奇、甚至有些厭煩的東西，此刻卻忽然變得遙遠而珍貴。像一幅褪色的畫，掛在記憶的牆上。
“月月？”媽媽聽她半晌沒吭聲，喚了一聲。
“在呢，媽。”阿月回過神，“年貨……寨子裡都在準備呢。王嬸說要給我灌香腸，石虎娘說要給我留一塊最好的臘肉。我這邊你不用操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媽媽的聲音低了下去，沉默了幾秒。那沉默像一根細細的線，從電話那頭牽過來，輕輕扯著阿月的心。
然後，媽媽的聲音再次響起，比剛才更輕，帶上一絲難以掩飾的柔軟：
“月月，你過年……回來嗎？”
阿月愣住了。
她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牆上那本舊掛曆。臘月……己經過了一半了。她來這裡，竟然快要一年了。三百多個日夜，就這樣過去了。
“回。”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，脫口而出，“肯定回。媽，我回去過年。”
電話那頭，媽媽似乎長長地、幾不可聞地舒了一口氣。那一聲嘆息很輕，但阿月聽見了。然後，媽媽的聲音變了，像是強撐的平靜外殼出現了一絲裂縫：
“月月，媽……媽想你了。”
阿月握著手機的手指，猛地收緊。喉嚨裡像是瞬間被塞進了一大團浸了水的棉花，堵得她呼吸一窒。眼眶毫無預兆地發熱，視線迅速模糊。她慌忙仰起頭，看著黑黢黢的屋頂，用力地眨著眼，想把那股洶湧的淚意逼回去。
“月月？”媽媽在那頭聽不到回應，有些擔憂地又喚了一聲。
“在。”阿月用力地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個字，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沙啞和鼻音。她趕緊清了清嗓子，“媽，我也……我也想你。還有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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