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進臘月,寨子裡的空氣就變了。不再是深秋那種清冽乾燥的冷,而是瀰漫開一種粘稠的、帶著煙火氣和食物香味的暖意。那暖意從家家戶戶的門縫裡、窗欞間滲出來,在寨子上空交匯,融成一片。
家家戶戶彷彿一夜之間進入了“備戰”狀態。殺年豬是頭等大事,選定日子,請來寨子裡手藝最好的屠夫,豬的嚎叫聲能傳遍半個寨子。新鮮的豬肉被按照部位仔細分割,用炒熱的花椒鹽細細揉搓,掛進燻房。松柏枝混合著穀殼的煙霧日夜不息,將肉燻成深沉的暗紅色,油亮亮的,散發著誘人的香氣。
女人們聚在一起,磨豆腐,蒸年糕。石磨吱吱呀呀地響,乳白的豆汁流出來,在鍋裡慢慢凝結成顫巍巍的豆腐腦。糯米泡得發漲,在巨大的木甑裡蒸得熱氣騰騰,倒入石臼,男人們輪流揮舞著沉重的木槌,喊著號子,“嘿——喲!”“嘿——喲!”,將糯米捶打得綿軟筋道,再切成一塊塊雪白軟糯的年糕。
空氣裡,瀰漫著各種香氣:臘肉燻烤的焦香,豆腐壓榨的豆香,年糕蒸騰的甜香,還有炒花生、炒瓜子的焦香。這些香味混合在一起,鑽進每個人的鼻腔,變成一種名為“年”的氣盼。孩子們最是開心,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麻雀,在寨子裡竄來竄去,總能得到主人家笑著遞過來的一小塊剛出鍋的年糕,或者一把熱乎乎的炒花生,塞得小口袋鼓鼓囊囊,小嘴油汪汪的。
合作社裡,氣氛卻與外頭有些不同。李萬河成天抱著一本厚厚的賬本,眉頭緊鎖,面前攤著合作社全年的收支記錄、各家各戶的工分本,還有那臺老掉牙的手搖計算器。他嘴裡唸唸有詞,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數字間移動,時不時停下來,用鉛筆頭在草稿紙上劃拉幾下,塗塗改改。分紅是大事,一分一釐都不能錯,錯了他沒法跟鄉親們交代。
李石根反倒顯得“閒”了下來。茶地裡的活計少了,冬日的茶樹進入休眠,靜靜地積蓄著來年的力量。老虎笙的訓練減了些,更多是鞏固和複習,隔天練一次,保持狀態就行。他每天的生活變得規律:清晨,天色未明就去茶地轉一圈,看看有沒有被凍壞的;下午,去曬穀場帶著隊員們練上小半個時辰;晚上,就一個人坐在自家堂屋的火塘邊,對著那跳躍的橙紅色火焰,長久地發呆。
阿月有時晚飯後去還東西或商量拍攝,就看到他那樣坐著。火塘裡的松木柴燒得正旺,嗶嗶啵啵地爆出火星,橙紅的光芒在他臉上跳躍,把他的側臉照得忽明忽暗。他什麼也不做,只是看著那團火,眼睛裡有火光在跳動。
“想什麼呢?”有一次,阿月忍不住問,在他對面的小竹凳上坐下,伸出手就著火光取暖。
李石根像是從很遠的思緒裡被拉回來,目光從火焰移到阿月臉上,停留了一瞬,又移回火焰。他沉默了一會兒,才開口:
“想明年。”
“明年怎麼了?”阿月問。
“明年茶地就該採了。”他說,“東山那片新地,三年了。去年春種下的苗,明年春天,就能採第一茬新茶了。”
阿月在心裡默算了一下。那片用火燒荒、凝聚了全寨子希望的土地,那些在眾人矚目下破土而出的嫩芽,明年終於要迎來第一次收穫了。從燒荒到栽苗,從澆水到施肥,從冬天到春天,幾百個日夜的等待,終於要有結果了。
“高興嗎?”她看著他映著火光的側臉。
李石根點了點頭,動作很輕微。但隨即,他又緩緩地搖了搖頭。
阿月看不懂了:“又高興,又不高興?”
李石根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拿起火鉗,撥弄了一下灶膛裡一塊燒得正旺的柴,火星“噼啪”一聲爆開,濺出幾點紅光。他看著那簇火苗變小,變成穩定的紅色,才重新開口,聲音比剛才更低:
“我爹……沒等到。”
阿月心裡猛地一沉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可話到嘴邊,又覺得蒼白無力。所有語言,在那句“沒等到”面前,都顯得輕飄飄的,像一片落葉,落在地上沒有聲音。
她最終什麼也沒說,只是靜靜地坐在他對面,看著那團同樣沉默燃燒的火焰。
堂屋裡很安靜,只有柴火燃燒的嗶嗶聲,和門外山風掠過的嗚嗚聲。兩人的影子被火光投在斑駁的土牆上,隨著火焰的搖曳忽長忽短,忽明忽暗。
過了很久,李石根再次開口,聲音己經恢復了平日的平穩:
“但他要是知道,肯定高興。”
阿月用力地點點頭:“肯定的。”
兩個人沒有再說話,就那麼安靜地坐著,守著這塘溫暖的、照亮冬夜的火。
臨走時,阿月在門口停了一下,回頭看他。
他還是坐在那裡,對著火塘,一動不動。那背影,在昏黃的燈光下,顯得有些孤獨,又有些倔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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