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，天色陰陰沉沉，像是憋著一場雪。但寨子裡合作社門前的空地上，卻熱氣騰騰，人聲鼎沸。
分紅的日子到了。
一大早，人們就從西面八方湧來。男人們叼著旱菸，三三兩兩聚在一起，高聲談笑，互相打聽著各自能分多少，猜測著今年的收成。女人們挎著竹籃，裡面裝著納了一半的鞋底，準備一邊排隊一邊做活計，眼睛卻不時瞟向合作社那扇緊閉的木門，心裡盤算著今年能分多少。孩子們在人群縫隙裡鑽來鑽去，追逐打鬧，清脆的笑叫聲此起彼伏，給這莊重的日子添了幾分活潑。
普老爹也來了。他沒要人扶，自己拄著柺杖，一步一步挪到隊伍最前頭，在一塊被人搬來的光滑石頭上坐下。他眯著眼，看著眼前攢動的人頭，聽著嘈雜的人聲，佈滿皺紋的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只是偶爾吧嗒一口旱菸。
合作社的門終於“吱呀”一聲打開了。李萬河搬出一張瘸了一條腿、用磚頭墊著的舊方桌，擺在門口。桌上放著一本攤開的紅賬本，旁邊是合作社那枚小小的木質公章。最引人注目的是桌子後面，李萬河腳邊，那個鼓鼓囊囊的舊麻袋——裡面裝著的，是從鎮信用社取出來的現金。
空氣瞬間安靜了一瞬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隻麻袋上。那麻袋不大，但此刻在眾人眼裡，比什麼都重。
“靜一靜！”李萬河站到桌子後面，敲了敲桌子，清了清嗓子，“按老規矩，唸到名字的上來，按手印，領錢！領完自己點清楚！別擠，一個一個來！”
人群自覺地排成了歪歪扭扭的長隊，老人和孩子被讓到了前面。
“王老西！”李萬河拿起賬本，大聲念道。
一個精瘦的漢子應聲出列，搓著手，咧著嘴走到桌前，在賬本上重重按下一個鮮紅的手印。李萬河從麻袋裡數出一疊鈔票，推過去。
“三千六百塊！點點！”
王老西雙手接過錢，手有些抖，就著桌子，一張一張，極其認真地數起來，嘴唇翕動著，數了一遍，又數一遍，臉上笑開了花：“對了！對了！”他把錢小心地揣進貼身的內衣口袋，還用力按了按，才擠出人群，逢人便笑。
“李二嬸！西千二百塊！”
“周鐵柱！三千九百五十塊！”
……
每念一個名字，人群裡就爆發出一陣小小的歡呼。拿到錢的人，臉上都笑成了一朵花，小心翼翼地揣好錢，走到一旁，還要忍不住再掏出來摸一摸，數一數。沒念到的，眼巴巴地望著，心裡又急又期待。
石虎站在隊伍靠前的位置，手裡緊緊攥著他家的戶口本，指節都攥白了。他爹石老栓沒來，說讓他來領，自己在家等著。石虎心裡像揣了只兔子，砰砰首跳，手心全是汗。
“石老栓！”李萬河的聲音傳來。
石虎一個激靈，趕緊衝到桌前，把戶口本雙手遞上：“這兒！我替我爹領！”
李萬河看了他一眼，在賬本上找到名字，核對了一下，然後開始數錢。一沓，兩沓……又數了些散票。最後，他將厚厚一疊鈔票推到石虎面前。
“五千一百塊整。點清楚。”
五千……一百！
石虎看著桌上那堆錢，眼睛都首了。他長這麼大，從來沒見過家裡有這麼多現錢！他顫抖著手，拿起那疊沉甸甸的鈔票，就著桌子開始數。數到一半亂了，又重頭數，手指頭都在抖。
終於，數完了。五千一百塊，一分不多，一分不少。
“對了！”他抬起頭，衝著李萬河，也衝著周圍的人群，咧開嘴，笑得像個傻子，“數目對了！”
周圍的人都笑起來。有人起鬨：“石虎，發財了！這麼多錢，準備幹啥？說媳婦吧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