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請客!必須請客!石虎,什麼時候請喝酒?”
石虎撓了撓後腦勺,臉漲得通紅,耳朵尖都紅了:“請!肯定請!等……等我回去跟我爹商量!”
他擠出人群,手裡緊緊攥著那疊錢,感覺像是攥著一團火。他一路小跑著回家,腳底生風,衝進自家院子,反手就把門閂插上了,背靠著門板,大口喘氣。
堂屋裡昏暗。他走到靠牆的舊方桌邊,又把錢掏出來,攤在桌上,一張一張重新數。手指拂過毛主席頭像,拂過那些美麗的花紋,發出輕微的“沙沙”聲。
五千一百塊。厚厚一疊,在昏暗的光線裡,泛著嶄新的光澤。
“吱呀”一聲,門被推開了。石老栓從外面進來。
石虎嚇了一跳,手忙腳亂地想將錢收起來。
石老栓沒看他,徑首走到灶邊,在小竹凳上坐下,摸出菸袋鍋,慢吞吞地裝著菸絲。他劃燃火柴,湊到煙鍋上,深吸一口,吐出濃濃的煙霧,才像是隨口問道:
“領了?”
“嗯。”石虎應了一聲,把錢攏到一起,推到他爹面前的桌上,“五千一。爹,你點點。”
石老栓瞥了一眼那疊錢,沒動,只是又吸了一口煙。煙霧在他臉前瀰漫,看不清表情。過了半晌,他才在鞋底磕了磕菸灰,聲音沙啞地說:
“嗯。攢著。”
頓了頓,他抬起渾濁的眼睛,看著兒子,補充了三個字:
“說媳婦。”
石虎徹底愣住了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“我還小”,想說“不著急”,想說“我不想要媳婦”……可看著父親那張被生活磨礪得如同山岩般沉默而固執的臉,看著那雙渾濁卻充滿期待的眼睛,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。
他只是從喉嚨裡艱難地擠出一個“嗯”字。然後,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那雙沾滿泥土、粗糙開裂的手。
石老栓也不再言語,只是吧嗒吧嗒地抽著煙,一口接一口。
那天晚上,石虎躺在自己那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,翻來覆去。月光很好,清泠泠地從木格窗欞灑進來,照在他年輕的臉上,照在他睜著的眼睛上。他睜著眼,望著黑黢黢的屋頂,腦子裡亂鬨鬨的。
他想起父親說的“說媳婦”。然後不可避免地想起阿月。她就像山外飛來的鳥兒,羽毛鮮豔,歌聲動聽,但終究是要飛走的。而他,是土生土長的石頭,一輩子大概就埋在這山坳裡了。石頭和鳥,不是一路的。
他用力搖了搖頭,把那個影子從腦海裡趕出去。
然後他又想起石根哥。石根哥也是山裡的石頭,可他不一樣。他見過山外的世界,又回來了。他站在那裡,不說話,就讓人覺得安心。他讓阿月姐願意留下來。
石虎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他想成為石根哥那樣的人。不是因為石根哥能讓阿月姐多看一眼,是因為石根哥自己,就是一座山。山不需要說話,山就在那裡。
他翻了個身,面朝著牆壁。牆壁很涼,隔著一層薄薄的土坯,能感覺到夜晚的寒意。
他對自己說:“明年,我要更努力。炒茶,跳老虎笙,都要。我要讓爹過上好日子。”
窗外,夜風吹過光禿禿的樹梢,發出嗚嗚的輕響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