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五，天色灰濛濛的，像是蒙著一層厚厚的髒紗布。沒有風，空氣乾冷，凍得人鼻子發酸。李石根起得比往常更早，煮了碗麵疙瘩湯喝下，穿上那件最厚的舊軍大衣，戴上雷鋒帽，揣了一包煙和一盒火柴，一個人出了門，往後山走去。
寨子裡己經有了零星的動靜——誰家殺雞，傳來幾聲撲騰；誰家磨豆腐，石磨吱呀呀地響；孩子們在巷子裡追逐，笑聲清脆。但他步履沉穩，將那些漸漸喧騰起來的人間煙火氣，一點點拋在身後。
他先去了後山那棵老馬纓花樹下。冬日裡，樹光禿禿的，遒勁的深褐色枝丫伸向鉛灰色的天空，像一幅水墨畫。樹下厚厚的落葉與泥土凍在一起，踩上去硬邦邦的。他在樹下站了一會兒，仰頭看著那些沉默的枝椏。沒有花，只有寒霜凝結在細小的枝梢上，閃著細碎的銀光。
然後他繼續往上走。越往上，風越大，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，生疼。他拉高了衣領，埋頭走著，腳踩在凍硬的山路上，發出“咯吱咯吱”的聲響。
山頂有一小片相對平坦的坡地。那裡，有兩座不起眼的土墳，沒有墓碑，只有兩塊被風雨侵蝕得邊緣圓潤的長條青石斜插在墳前。
一座是他爹的，一座是他孃的。
他先在爹的墳前蹲下。枯草凍得硬脆，他用手一根一根拔掉，動作很慢，很仔細。拔完了草，露出下面凍得發黑的泥土。他從懷裡掏出那包煙，抽出一根，輕輕插在了墳前的泥土裡，插在那塊青石前面。
然後他才又拿出一根叼在自己嘴裡，劃燃火柴。山風很大，他側著身，用手攏著火苗，湊近菸頭，點燃了。他將手中那根燃燒著的煙湊過去，點燃了插在泥土裡的那根。兩根菸並排“坐”在墳前，一縷極淡的青煙嫋嫋升起，很快被風吹散。
“爹，”他對著那兩根菸開口，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破碎，但一字一句很清楚，“新茶地，東山那片，明年春天就能採了。你當年種下的那些老茶樹，我前些天去看過，都還好，沒凍著。”
他頓了頓，吸了一口自己嘴裡的煙，煙霧從鼻腔裡噴出。
“合作社今年還行，分了紅，家家戶戶都高興。石虎他爹分了五千一，高興得不行。老虎笙，縣裡來人看了，說要報什麼‘非遺’。”他又停了一會兒，“石虎那小子，跳得越來越有樣子了。周明跟著我學炒茶，上手快，己經能自己炒了。”
他又停了一會兒，看著那兩根菸靜靜燃燒，一截一截變短。
“我回來了。不走了。”最後，他低聲說出這句。
煙燒到了盡頭，燙到了手指，他才恍然驚覺，將菸蒂在凍土上碾滅，撿起來，和那根只燃了一小截的煙一起，小心地埋進旁邊的土裡。
然後他走到旁邊孃的墳前。孃的墳更小些，土包也更平一些。他蹲下來，伸出手，用掌心慢慢地、輕輕地摩挲著那塊斜插的青石。石頭冰涼刺骨，表面粗糙，磨得掌心發疼。他就那樣摸著，很久，沒有說話。
“娘，”他終於開口，聲音更輕，像是怕驚擾了什麼，“我回來看你了。山裡冷，你還好嗎？”
沒有回答。只有風，更猛烈地從山脊掠過，發出淒厲的呼嘯，像在替他回答。
他在墳前坐了下來，背靠著那塊冰冷的青石，面對著山下。從這個高度，能隱約看到寨子灰黑色的屋頂，安靜地臥在山坳裡，像一群沉睡的羊。更遠處是層層疊疊的山巒，一層淡似一層，首到天邊。
他就那樣坐著，一動不動。遠處寨子裡的聲音隱約傳來——殺年豬的吆喝，孩子的笑鬧，女人們呼喚家人吃飯的悠長嗓音。那些聲音鮮活、熱鬧，卻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，聽得見，摸不著。
太陽從厚重雲層後面艱難地透出一些蒼白的光，慢慢移到頭頂，又漸漸西斜。他的影子從短變長，又從長變短。
當西邊的天空開始泛起一絲暗淡的橘紅時，他撐著冰冷的石頭，有些僵硬地站起身。膝蓋因為久坐而發麻，他跺了跺腳，緩了一會兒。最後看了兩座沉默的土墳一眼，然後轉過身，拍了拍軍大衣上沾的泥土，沿著來路，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。
走到半山腰，一處視野開闊的拐角，他停下腳步。從這裡能看到東山那片新墾的茶地，在冬日斜陽的照射下，裸露著黑褐色的土壤，一壟壟茶苗整齊排列，像等待檢閱計程車兵。
他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。然後繼續下山。
走到寨口那棵老槐樹下，他意外地看見了阿月。她揹著相機包，正站在樹下，對著西邊天空那抹即將消散的霞光調整相機，神情專注。
聽見腳步聲，阿月回過頭，看見是他：“去後山了？”
李石根點點頭，走到她旁邊，也抬頭看了看天邊那點殘紅。
“看爹孃？”阿月的聲音很輕。
他又點了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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