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九,天還沒亮透,啟明星還冷冷地掛在東邊黛青色的天幕上,像一粒孤獨的鑽石。寨子還沉浸在年關前最深沉的睡夢裡,只有零星的公雞扯著嗓子發出第一聲悠長的啼鳴,打破了夜的寂靜。
阿月早就醒了。聽到第一聲雞叫,她便輕手輕腳地爬起來,摸黑穿好衣服。沒有開燈,就著窗外透進來的灰濛濛的晨光,開始做最後的檢查。
屋裡很靜。牆上是空的——那些貼了一年的照片,昨天傍晚她己經一張張揭了下來。有石虎咧著嘴在茶地裡傻笑的,有周明第一次炒出像樣茶葉時專注的側臉,有李石根站在火燒過的焦土中央沉默的背影,有普老爹坐在門檻上吧嗒旱菸的平靜面容,有曬穀場上老虎笙躍動的身影,有茶苗發芽時全寨子匯聚的歡騰。厚厚一疊,她小心地用白紙隔開,裝進一個硬殼信封,塞進隨身的揹包最內層。
行李箱是昨天就收拾好的,此刻靜靜地立在牆角。裡面塞得最多的是寨子裡鄉親們送的東西:王嬸硬塞給她路上吃的米粑和煮雞蛋,用舊報紙包著,還帶著餘溫;石虎娘給的幾個還帶著體溫的笨雞蛋,用軟布仔細裹著;一小包周明炒的茶葉,用油紙包著,散發著淡淡的茶香;還有普老爹讓石虎轉交的一小袋曬乾的山菌,用藍布包著。行李箱被塞得鼓鼓囊囊,拉鍊都差點拉不上。
她環顧這間住了一年的小屋。牆角立著她的三腳架和相機包,桌上擺著她的筆記型電腦,枕邊是那個用藍布仔細包好的老茶種。這裡不再是最初那個陌生、簡陋的臨時居所——它承載了她一年的汗水、鏡頭後的凝視、無數個或溫暖或寂寥的瞬間。每一件物品,每一處角落,都有記憶附著。
此刻要離開,哪怕只是暫時的,心裡也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扯了一下。
門外,遠遠傳來了拖拉機“突突突”的引擎聲,由遠及近,在寂靜的黎明裡格外清晰。
阿月深吸一口氣,提起那個沉甸甸的行李箱,背上揹包,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在晨光中漸漸顯出輪廓的小屋,轉身拉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。
清冽的空氣撲面而來,帶著草木的清香和冬日的寒意,激得她打了個寒噤。院子裡,石虎己經等在那兒了,正搓著手、踩著腳取暖,嘴裡呵出白氣。看見她出來,立刻小跑著迎上來:
“阿月姐,我來!”他不由分說接過她手裡沉重的行李箱,轉身就朝院外走,動作利落,像是怕她拒絕。
阿月拎著相機包和三腳架跟在他後面。寨子還在沉睡,青石板路上結著薄薄的白霜,踩上去“嘎吱”輕響,留下一串腳印。空氣裡有柴火燃燒的焦香,和一種年節前的清冷寂靜。偶爾有狗叫一聲,又沉寂下去。
走到寨口那棵老槐樹下,拖拉機己經停在那裡,引擎沒熄,“突突”地響著,排氣管冒著白煙。石虎他姑父正靠在車頭抽菸,菸頭在晨光裡一閃一閃,看見他們點了點頭。
阿月正準備把三腳架也遞上車,一抬頭卻愣住了。
槐樹下,那片小小的空地上,不知何時己經站了十幾個人。影影綽綽的,在將明未明的天光裡,像一叢叢生了根的樹。他們靜靜地站著,沒有人說話,只有呵出的白氣在眼前氤氳。
王嬸站在最前面,手裡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子,看見阿月立刻走上前,不由分說把袋子塞進她懷裡:“拿著,路上吃!剛蒸好的米粑,還熱乎著!路上冷,墊墊肚子!”
那袋子沉甸甸熱乎乎,隔著布袋燙著她的手,一首燙到心裡。
石虎娘也擠了過來,把幾個用軟布包著的熟雞蛋塞進阿月外套口袋裡,眼圈有點紅,聲音有些哽咽:“路上小心,看好東西……早點回來。雞蛋餓了吃。”
“早點回來。”旁邊幾個相熟的嬸子嫂子也紛紛圍上來,這個遞一把自家炒的南瓜子,那個塞幾個新摘的凍柿子,嘴裡都念叨著“路上慢點”“到家來個信”“開春茶芽冒尖就回來啊”。
阿月懷裡、手裡很快被塞滿了東西。她只能不住地點頭,喉嚨裡像堵了一大團溫熱的棉花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她一個一個看過去——看王嬸眼裡的不捨,看石虎娘泛紅的眼角,看那些熟悉的面孔上純粹而真摯的關切。
周明站在人群稍後一點的地方,默默地望著她。他手裡攥著一個小小的油紙包,紙包被他捏得有些皺了。那是他昨晚炒的最後一鍋茶裡,特意挑出來的最好的一把,用油紙包了,想給阿月帶上。可此刻,看著那麼多嬸子嫂子往她懷裡塞東西,他忽然覺得自己的茶太輕了,輕得拿不出手。
阿月看過來的時候,他下意識地把油紙包往袖子裡縮了縮。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,像是想擠出一個笑,最後只是輕輕點了點頭。
普老爹沒有來。但石虎低聲告訴她,爺爺讓他帶了話:“路上平安。茶種,開春再種不遲。”
阿月重重地點頭,淚水終於控制不住滾落下來。她趕緊低下頭,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。
她看了看人群。沒有看見李石根。
心裡某個角落,像是被細針輕輕刺了一下。但隨即又想,他大概在茶地,或者在家裡。他不會來的。他不是那種會來送別的人。他只會站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,遠遠地看著。
“阿月姐,該走了。”石虎把行李箱在拖拉機拖斗裡放好,跳下來,看著她,眼睛也有些發紅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