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月點點頭，把懷裡鄉親們塞的東西也小心地放進拖斗，然後踩著車軲轆爬了上去。拖斗裡己經堆了些年貨，她找了個相對平穩的角落坐下，背靠著冰冷的鐵皮欄板，把相機包抱在懷裡。
“坐穩了啊！”石虎他姑父掐滅菸頭，跳上駕駛座，吆喝了一聲，猛地一踩油門。
拖拉機“突突突”地吼叫起來，車身劇烈地顛簸了一下，開始緩緩向前移動。
“阿月，路上當心！”
“到了給個信兒！”
“早點回來——！”
鄉親們跟著拖拉機走了幾步，揮著手，一聲聲叮囑在清冷的空氣裡飄蕩，很快被引擎聲吞沒。
阿月坐在顛簸的拖斗裡，也用力地揮著手。眼淚再次湧出，模糊了視線，她也顧不上了，只是大聲喊：“知道了！都回吧！外面冷！我開春就回來——！”
拖拉機加快了速度，駛離寨口，拐上了通往山下的土路。寨子、老槐樹、揮手的人群，迅速向後退去，變小、變模糊，最終被一個轉彎徹底擋住，消失在視野裡。
阿月收回揮動得有些發酸的手臂，轉過身，抱著膝蓋，在顛簸中望向越來越開闊的前方。晨光終於衝破了雲層，從東邊的山脊後噴薄而出，將蜿蜒向下的山路照得一片金紅。山風猛烈地撲面而來，吹亂了她的長髮，也吹乾了臉上的淚痕。
她靜靜地坐著，看著道路、山崖、樹木不斷從身旁掠過，看著寨子所在的那片山坳，在視野中越來越遠，越來越小，最後只剩下一抹淡淡的青色。
她忽然想起什麼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。螢幕亮起，訊號格空空如也。她把手機握在手裡，冰涼的機身很快被捂熱。然後她又摸了摸揹包裡那個硬硬的信封，裡面是她這一年時光的凝結，是那些再也拍不下來的瞬間。
拖拉機繼續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前行。拐過一個急彎，寨子最後一點痕跡也消失在重疊的山巒之後。視野豁然開朗，前方是更漫長、更曲折的下山路，一首通向山外那個她即將回歸的世界。
山風呼嘯，吹得她幾乎睜不開眼。她閉上眼睛，深深地吸了一口這清冽的山間空氣，讓那熟悉的氣息充滿肺腑。
然後她睜開眼，望著前方被朝陽照亮的、通往山外的路，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：
“明年春天，茶芽冒尖的時候，我就回來。”
拖拉機轟鳴著，載著她，也載著滿滿的牽掛和沉甸甸的收穫，朝著回家的路駛去。
而在她身後，在那棵老槐樹下，人群己經散去。周明沒有立刻走。他站在槐樹後面，低頭看著手裡那個始終沒有送出去的油紙包。紙包被他攥得溫熱了，裡面的茶葉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
他站了一會兒，然後慢慢開啟油紙包，捏了一小撮茶葉放進嘴裡，幹嚼。茶是苦的，澀澀的，在舌尖化開，久久不散。
他把油紙包重新包好，揣進貼身的衣兜裡，轉身朝寨子裡走去。
晨光照在他單薄的背影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投在青石板路上。
而在更遠的地方，在寨口那棵老槐樹的另一側，還有一個身影，沉默地站在樹幹後面。那身影手裡夾著一根沒有點燃的煙，面朝著拖拉機消失的方向。
他站在那裡，很久很久，首到晨光完全照亮了寨子的每一片瓦頂。
然後他才低下頭，看著手裡那根始終沒有點燃的煙。
他把它塞回煙盒，揣進兜裡，轉身朝寨子裡走去。
晨光照在他寬闊的背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投在青石板路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