拖拉機顛簸著駛過最後一個山彎，寨子徹底消失在層疊的山巒之後。
阿月靠在拖斗冰冷的鐵皮欄板上，懷裡的相機包隨著車身搖晃。風比剛才更大了，灌進領口，冷得她縮了縮脖子。她拉了拉衣領，把臉埋進臂彎裡。
她閉了一會兒眼睛。
腦子裡卻停不下來。一會兒是王嬸塞米粑時那雙粗糙的手，一會兒是石虎娘泛紅的眼圈，一會兒是普老爹託石虎轉交的那包山菌。然後不可避免地，想起周明站在人群后面，嘴角動了動，最後只是輕輕點了點頭。
他手裡好像攥著什麼東西。
她當時沒看清。現在坐在顛簸的拖斗裡，反而越想越清楚——是一個小小的油紙包，被他攥得皺了，藏在袖子裡。她看過去的時候，他往袖子裡縮了一下。
阿月睜開眼，望著路邊飛速後退的枯草和遠山。
那個油紙包裡是什麼？她大概能猜到。周明炒的第一鍋能拿得出手的茶，一共沒多少。上次她路過他家院子，聞見茶香，探頭看了一眼，周明正把炒好的茶往油紙上攤晾，動作小心翼翼的。看見她，愣了一下，然後低下頭，繼續攤。
她當時沒多想。
現在想來，他大概是想給她帶上的。
只是沒送出去。
阿月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。不是因為遺憾，是因為她忽然明白了——有些人就是這樣，心裡裝著事，嘴上不說，手裡攥著東西，最後也沒遞出去。不是不想給，是不知道該怎麼給。
她想起李石根。
昨晚她收拾好東西，去合作社還鑰匙。李石根不在。李萬河說他去茶地了，晚點才回來。她把鑰匙放在桌上，走出來，在寨子裡繞了一圈。曬穀場空蕩蕩的，月光把地面照得發白。合作社門口那棵老槐樹下，只有風，沒有人。
她站了一會兒，轉身回了小院。
今早走的時候，她一首忍著沒往槐樹那邊看。上了拖拉機，也沒回頭。
但她知道，他一定在某個地方。
也許在槐樹後面，也許在半山腰那條岔路上，也許就在自家院門口，面朝著寨口的方向。他不會來的。他不是那種人。但他會在那裡，遠遠地，沉默地，看著。
阿月把臉埋進臂彎裡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草木枯敗的氣息混著晨霧的溼氣，填滿了胸腔。
拖拉機終於駛出了山路，拐上了通往鎮子的柏油路。路面平坦了，顛簸小了，速度也快了起來。兩旁的田野開闊起來，遠處出現了零星的房屋和炊煙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訊號回來了。
螢幕亮起，微信圖示上堆著紅點。媽媽發來的：“月月，幾點到？媽去車站接你。”爸爸發來的：“路上注意安全。”還有幾個朋友的訊息，問她過年回不回來，約飯約酒。
她一條一條看過去，沒有立刻回覆。
她把手機握在手裡，看著窗外越來越平坦的大地，越來越規整的田野，越來越密集的房屋。天己經完全亮了，太陽從東邊升起來，把柏油路面照得泛白光。
她忽然想起一個問題：回去之後，別人問她這一年幹了什麼，她該怎麼回答？
“在山裡拍紀錄片。”——聽起來挺酷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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